后厨安静得能听见油锅里的油在慢慢地冒泡。

章承嚼了三下。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林青叶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章承又嚼了三下，眉头皱得更紧了。然后他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像是一朵花在瞬间绽放。他放下蟹，拿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大口茶，然后又拿起蟹，掰了一块蟹腿肉，送入口中。

这次他没有皱眉。他闭上了眼睛。

后厨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的脸。赵大厨的刀悬在半空中，阿福紧紧攥着抹布哑巴姑娘紧张得咬住了嘴唇。

章承睁开眼睛，看着林青叶。

“小姑娘，”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你这里面放了什么？有一种味道，我从来没有在醉蟹里吃到过。不是香料，不是草药，是一种……很深的、很老的味道，像是……像是……”

“十五年陈皮。”林青叶说。

章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太大了，震得灶台上的碗碟都跟着嗡嗡响。

“好！”他一拍桌子，“好一个十五年陈皮！我章承做了二十年酒，吃了二十年醉蟹，从来没想过能在醉蟹里吃到陈皮的味道！不是抢味的陈皮，是托味的陈皮！它不争不抢，但你知道它在，整只蟹就有了底气！”

他站起来，向林青叶伸出手：“小姑娘，我跟你签三年合同。你每个月供我三百只醉蟹，价钱你开。”

林青叶看向薛娘子。后者没有说话冲她扬了扬下巴，意思是让她自己做决定。

林青叶没有急着答应。她想了想，说：“三百只我做不出来，我一个人，一天最多做二十只。”

“那两百只。”

“五十只。”

“一百只，不能再少了。”

“八十只，多一只都不行。我们店里还有其他活计要忙。而且我要用我自己选的蟹，我自己配的醉汁，别人不能插手。”

章承看着这个跟自己讨价还价的小丫头，又看了看旁边喝茶看戏的沈砚秋，和抱着胸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老板娘。忽然笑了。他伸出手：“成交。”

林青叶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但握得很紧。

薛娘子站在人群后面，嘴角微微上扬。她没有说话，但林青叶看见了她的表情——那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又是一天结束了。月亮从东边的屋顶升起来，不算圆，但很亮。

林青叶坐在院子里，忽然想起阿婆说过的一句话：“做吃食的人，不是在做饭，是在做‘人’。你的心是什么样，你做的饭就是什么样。”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她懂了。

她的心里装着阿婆的灶台、阿爹的草药、赵三郎的香料、章承的花雕、沈砚秋的药材、薛娘子的信任。这些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在她心里织成了一张网，网住了她的过去，也网住了她的未来。

她不知道这张网会把她带到哪里去。

但她知道，不管去哪里，她都会带着这个行囊。

临安人家的生意好了不少。薛娘子，给她的月钱涨到了五吊钱，又从后厨旁边的耳房搬到了后院临街的一间小厢房，有窗有门，能看见天。林青叶没有推辞，但她把多出来的三吊钱分了一半给哑巴姑娘——阿宁。

入秋之后，临安城的大街小巷飘起了一股甜丝丝的桂花香。

林青叶发现，最近食肆里的客人多了一个新话题——“江南面点大赛”。说话的是几个坐在角落里的老茶客，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整个大堂听见。

“听说今年是头一回办，知府大人亲自坐镇。”

“可不是嘛，说是要把临安、苏州、扬州、金陵的面点师傅都请来，比个高下。”

“评委里头可有一位了不得的人物——从御膳房退下来的老御厨，姓白，人家都叫他白老爷子。据说在宫里伺候了四十年，伺候过三任皇帝，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

“啧啧啧，那要是能得他一句好评，这招牌可就值了大钱了。”

林青叶端着茶壶从旁边走过，手里的动作没停，但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御膳房、三任皇帝、四十年——这些词像是长了钩子，钩住了她的注意力。她把茶给客人续上，若无其事地回了后厨，但脑子里那些话一直在转，像一锅小火慢炖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薛娘子从账台上抬起头，看了一眼林青叶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

（PS~这部分的食物做法都来自度娘~~各位读者大大阅读愉快）

第47章 食本无争（8）

两天后，薛娘子把她叫到了柜台前。

“小叶子，江南面点大赛，你去。”

林青叶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摇头：“我也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