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薛娘子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就当去见识一番。你总不能一辈子拴在灶台上，什么机会都不去抓。”

林青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不是她不想去，而是她心里没底。她做过的面点屈指可数——阳春面、担担面、馒头、包子、几样家常的糕饼。面点大赛，那是跟整个江南最顶尖的面点师傅同台竞技，她一个连正经师门都没有的小姑娘，凭什么？

薛娘子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你来看看这个。”

纸上写着一行字——“一碗阳春惊客梦，半城烟雨湿春衫。”是陈夫子那首诗。

林青叶低着头，手指在纸上轻轻划过。那字迹苍劲有力，笔画间有一股说一不二的霸气，像陈夫子这个人。

“我再想想。”她说。

“想什么想？”薛娘子难得地瞪了她一眼，“我跟你说，机会这种东西，就像锅里的油，你犹豫的功夫它就烧干了。后天报名截止，你要去，明天就得把参赛的面点定下来。”

林青叶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林青叶一个人坐在后厨，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她涂涂改改的字。

面点大赛：每位参赛者要做三道面点，品种不限，可以自由发挥。评委打分主要看三个方面——色、香、味，但还有一条隐藏的标准：创意。也就是说，你不能光做得好吃，你还得做出跟别人不一样的东西。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定下了三样东西。

蟹黄汤包。

这是江南面点里最考验功夫的一道。皮要薄而不破，馅要鲜而不腻，汤要足而不漏。蒸好的汤包拎起来像一只小灯笼，透过皮能看见里面的汤汁在晃，咬一口，滚烫的蟹黄汤汁在嘴里炸开，鲜得人想把舌头吞下去。定胜糕。

这是江南民间最常见的一种点心，用糯米粉和粳米粉混合，加红豆沙馅，模具压出形状，上笼蒸熟。做法不难，但要做好极难——粉太湿了糕会塌，太干了糕会裂；火太大了糕会起泡，太小了糕会夹生。这是一道“见功底”的点心，看起来平平无奇，但高手和庸手的差距一口就能吃出来。

葱油拌面。

林青叶写到这个的时候，笔顿了一下。她想起陈夫子那首诗，想起自己第一次改良阳春面的那个下午，想起阿婆说过的话——“一个食铺能不能活下去，不看你能做出多花哨的菜，看你的基础菜做得怎么样。”

面点大赛，人人都想做花团锦簇的东西。她偏要做一碗最简单的面。

她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吹灭了灯。

第二天一早，薛娘子看了她的参赛清单，眉头皱了一下。

“葱油拌面？”她抬起头看林青叶，“你确定？人家都在做龙须面、银丝卷、千层酥，你做一个葱油拌面？”

“确定。”林青叶目光坚定。

薛娘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行，你有你的道理。但汤包和定胜糕这两样，你得让我先尝尝。万一不行，咱们现在还还来得及。”

林青叶没有反驳。她知道薛娘子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蟹黄汤包她确实没怎么做过，定胜糕也只做过寥寥几次。但她对自己的“直觉”有信心。

她先从定胜糕开始。

糯米粉和粳米粉按三比七的比例混合，这个比例是她反复试过的——糯米多了太黏，粳米多了太散，三比七是最平衡的状态。粉要过筛，筛两遍，不能偷懒。筛好的粉不能直接加水，要先让粉“吃风”——放在通风处晾半个时辰，让粉吸足空气中的水分，这样做出来的糕才会松软。

红豆沙是自己熬的。赤小豆泡一夜，煮烂，过筛去皮，用纱布滤去多余的水分，加白糖和一小勺猪油，在铁锅里小火慢炒，一直炒到豆沙能在锅里“堆起来”不塌陷为止。阿婆教过她，豆沙的成败在于“干湿得宜”——太干了口感发渣，太湿了糕会塌陷。

她把这些步骤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开始动手。

薛娘子站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林青叶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得像刻在石头上——过筛、拌粉、加水、揉搓、醒粉、装模、填馅、刮平、扣模、上笼。一气呵成。

定胜糕在笼屉里蒸着，林青叶开始处理蟹黄汤包。

这道面点的难度比定胜糕高出不止一个档次。难点有三个：皮冻、面皮、收口。

皮冻是汤包的灵魂。用猪皮和鸡爪一起熬，熬够三个时辰，熬到汤汁浓稠如胶，过滤后冷藏成冻。皮冻切碎，拌入蟹黄、蟹肉、猪肉馅中，蒸的时候皮冻遇热化开，就成了汤包里的汤汁。皮冻的分量要精准——多了汤会稀，少了汤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