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叶扫了一眼其他参赛者的灶台，心里有了数。有人在拉龙须面，面团在手里上下翻飞，越拉越细，细到能穿针；有人在捏酥点，千层酥皮叠了几十层，切面像一本书；有人在雕瓜，把南瓜雕成凤凰，栩栩如生。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三样食材：面粉、猪肉、蟹黄、糯米粉、粳米粉、红豆沙、葱、油。跟别人比起来，她的台面寒酸得像乞丐。

但她没有慌。阿爹说过，采药人进山，不怕山高路远，就怕心里没谱。心里有谱，再大的山也走得出去。心里没谱，走两步就得迷路。

她心里有谱。

比赛的规则是：三个时辰内完成三道面点，顺序不限。评委随时可以过来观看、品尝、打分。

林青叶决定先做定胜糕。

不是因为定胜糕最拿手，而是因为它需要时间。粉要过筛、要醒、要“吃风”，每一步都不能少，也不能急。她把糯米粉和粳米粉按比例混合，过筛两遍，摊在竹匾上，放在通风处。然后开始处理蟹黄汤包的馅料。

猪皮冻是昨天就熬好的，凝成了一大块琥珀色的胶状物，切碎备用。蟹黄是今天凌晨去水市现挑的活蟹，蒸熟后拆出来的——四只蟹才拆出小半碗蟹黄，金灿灿的，像碎金子。猪肉馅选的是前腿肉，三分肥七分瘦，手工剁成茸。

她把猪肉馅、蟹黄、皮冻碎、姜末、葱花、盐、糖、料酒、酱油，一样一样地拌进去。搅拌的方向要一致，不能来回搅，否则肉馅会“泄劲”，口感发柴。她用手搅拌，手指插进肉馅里，顺时针搅动，搅到肉馅上劲、颜色变浅、能拉出丝来，才停手。

馅料备好，开始擀皮。面团已经醒了半个时辰，柔软而有弹性。她揪下一小块，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皮，掌心托着皮，舀一勺馅料放在中间，左手拇指按住馅料，右手拇指和食指开始捏褶。

一褶，两褶，三褶……

她手指飞快地转动，褶子均匀细密，像一把折扇的扇骨。转完一圈，收口，顶部留一个小小的环形。一只汤包，十八个褶，不多不少。

她把汤包放进笼屉，盖上盖子，开始做定胜糕的最后一步。

第48章 食本无争（9）

粉已经“吃”好了，用手指捻一下，粉末松散不结块，湿度刚好。她把粉装入模具，填到一半，加一勺红豆沙，再盖上粉，刮平表面，扣上盖子，上笼蒸。

定胜糕和蟹黄汤包同时在蒸笼里慢慢变化着，林青叶开始准备最后一道面点的配料。

葱油拌面。最简单的面，最难的味。

她选了小葱，只取葱叶，切成寸段。锅里倒菜籽油和猪油，按二比一的比例——菜籽油香，猪油润，两者缺一不可。油温烧到五成热，放入葱段，小火慢炸。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火不能大，大了葱会焦，焦了就苦；火不能小，小了葱的水分出不透，香味不够。要让葱在油里慢慢脱水、慢慢变色、慢慢释放出那股特有的焦香。

葱段在油里翻滚着，从翠绿变成黄绿，从黄绿变成金黄，从金黄变成深褐。林青叶一直盯着锅，眼睛一眨不眨。在葱段变成深褐色的瞬间，她迅速关火，用漏勺把葱段捞出来，控油。

葱油熬好了。深褐色的葱油散发着一种复杂的香气——焦香、葱香、油香，三层香气叠在一起，像一首三重奏。她又往葱油里加了几滴酱油、一小撮糖、一点点白胡椒粉，搅匀。

面条是手擀的，用的是做阳春面同样的手法，但比阳春面更细一些——细面更容易挂汁，每一根面条都能裹上葱油。面条下锅，滚水煮到八分熟，捞出来过凉水，沥干，放入碗中，浇上葱油，拌匀。最后撒上炸过的葱段和一小把炒熟的白芝麻。

第一笼定胜糕出笼的时候，白老爷子刚好到了。

林青叶抬起头，看见一个六七十岁的老者从轿子里走下来。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他的手很白，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一双一辈子没干过粗活的手，但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而是长期在厨房里被蒸汽熏出来的白，带着一种特殊的润泽。

白老爷子在评委席正中间坐下，其他四位评委纷纷起身致意。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不必多礼，然后拿起桌上的参赛名单，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林青叶那一页时，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林青叶，”他念出声来，“临安人家。十三岁。”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穿着青色围裙的小姑娘身上。他看了几秒钟，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那双正在揉面的手。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翻名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