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已经进行了一个时辰。大部分参赛者的第一道面点都已经出锅，评委们开始走动品尝。白老爷子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林青叶把定胜糕切成小块，装盘，端到了评委席前。

“定胜糕。”她把盘子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稳。

白老爷子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盘子里的定胜糕。粉红色的糕体，表面印着“定”字，切面整齐，红豆沙馅分布均匀，没有外溢，没有塌陷。

他拿起一块，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咬了一口。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数每一粒米粉在牙齿间碎裂的次数。嚼完一口，他没有说话，又咬了一口。这次他嚼得更慢了，慢到旁边的一个年轻评委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白老爷子把剩下的半块糕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漱了漱口，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多少目的筛子？”他问。

林青叶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说：“没有目数，我过两遍筛，第一遍用粗筛，第二遍用细筛。粗筛筛掉大颗粒，细筛筛掉小颗粒，剩下的是中间最均匀的那部分。”

白老爷子点了点头，又问：“红豆沙里加了什么？”

“猪油和一点点盐。”

“盐？”

“盐能提甜。”林青叶说，“不放盐的豆沙甜得发腻，放一点点盐，甜味会被拉长，吃起来更舒服。”

白老爷子又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好坏。他拿起帕子擦了擦手。“下一个是什么？”

林青叶的第二道面点是蟹黄汤包。

她把汤包从笼屉里夹出来，放在白瓷碟里，小心翼翼地端过去。汤包在碟子里轻轻晃动，皮薄得能看见里面金黄色的汤汁在流动，像一只装满了琥珀的小袋子。

白老爷子拿起吸管，插进汤包顶部的小环里，轻轻一吸。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个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脸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林青叶注意到了——他的瞳孔有一瞬间的收缩，像是什么东西在他嘴里炸开了。

白老爷子放下吸管，用筷子把汤包皮拨开，看了看里面的馅料。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林青叶。

“皮冻里加了什么？”他问。

“紫苏和陈皮。”

“为什么？”

“紫苏去腥，陈皮理气。蟹黄性寒，陈皮性温，一寒一温，中和之后不伤脾胃。紫苏的香气能托住蟹黄的鲜，不让它散得太快。”

白老爷子沉默了几秒钟，又问：“陈皮几年的？”

“十五年。”

白老爷子这次没有点头。他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旁边那个年轻评委凑过来，小声问：“白老，您觉得怎么样？”

白老爷子没有睁眼，只是说了一句：“再看看。”

年轻评委愣了一下，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其他几个评委面面相觑，但谁也没敢多问。

林青叶回到自己的灶台，开始做最后一道面点——葱油拌面。

面条下锅，滚水翻腾。她掐着时间，数了八十个数，捞起，过凉水，沥干。面条在碗里堆成一座小山，浇上葱油，用筷子快速拌匀，每一根面条都裹上了油亮的光泽。撒上炸葱段和白芝麻，端过去。

白老爷子看着那碗面，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不好，而是因为太简单了。前面那么多参赛者，做的都是花团锦簇的面点——龙须面拉得像蛛丝一样细，酥点叠了上百层，雕瓜雕得像工艺品。到了最后一道，大家都在拼命炫技，恨不得把一辈子的手艺都塞进一个盘子里。只有这个小姑娘，端上来一碗葱油拌面。

最简单的面，最普通的碗，没有任何装饰。

白老爷子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面，送入口中。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这一次，他的反应比前两次都大——不是眯眼，不是点头，而是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他嚼着那口面，嚼了很久，久到旁边的评委以为他噎住了。

他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又拿起筷子，又挑了一箸面。

这次他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就把一碗面吃完了。吃完之后，他把碗放下，看着空碗，沉默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这是今天他第一次问参赛者的名字。

“林青叶。”

“青叶。”白老爷子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你的面，跟别人的不一样。”

林青叶没说话，等他继续。

“别人的面是‘做’出来的，你的面是‘长’出来的。”白老爷子说，“你的面里有面香、有油香、有葱香，三种味道不是叠在一起的，是长在一起的，分不开。这是我离开御膳房之后，吃过的最好的一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