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雨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走进了福州城。

聚春园在福州城的中心，是一栋三层的木楼，门面气派，红漆柱子，金字招牌。林青叶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水从她的衣角滴下来，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滩。

门口的小二拦住了她：“姑娘，我们这里今天客满了。”

“我想见你们的掌柜。”

得知林青叶的来意，掌柜仔细打量着这个小姑娘。虽然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雨水打湿，但能看出来是个朴素干净的孩子，个子不高，长相清秀，眼睛明亮，抓着行囊的手上有一层薄茧。

“小姑娘，不是我们不收你。”掌柜并没有因为林青叶是个小姑娘而看不起她，还是把她请进大厅，递给她一碗热水。

“我们开门做生意，你怎么证明你的价值呢？”

林青叶想了想，“我能用一下厨房吗？”

一个蟹粉狮子头，一个文思豆腐。

掌柜的拿了筷子尝了一下，点了点头，“你先留下吧，至于师傅教不教，我做不了他的主。”

就这样，林青叶在聚春园留了下来。

不过她并没有在后厨帮做菜。每个知名酒楼都会有自己的秘方，林青叶是想学别人的方法，但她想要的是光明正大的学。

洗菜、切菜、劈柴、挑水。她没有一点怨言，做什么都认认真真。

第五天，一个老者将她叫了过去。那人年近六十，穿着灰布短褐，围裙上点点油渍，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老者姓郑，人称郑师傅，是聚春园第三代传人，做了四十年的佛跳墙。他收徒弟极其严格，二十年来只收过五个，没有一个出师——要么是耐不住寂寞走了，要么是悟性不够被他赶走了。聚春园的人都说郑师傅脾气古怪，不好相处。

第一天，郑师傅没有让她碰任何食材。他让她站在灶台边，看。

“看火。”

郑师傅的灶台上有七个火眼，每个火眼上坐着一只砂锅，砂锅里炖着不同的东西。有的火大，有的火小，有的火急，有的火缓。郑师傅在七个火眼之间来回走动，时而添柴，时而撤火，时而揭开锅盖看一眼，时而用长柄勺搅一搅。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在田里耕作的农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林青叶看了整整一天，从早上看到晚上，眼睛一眨不眨。她懂，郑师傅不是在“看火”，他是在“听火”。他的耳朵比眼睛更灵敏——火大了，锅底的声音会变急促；火小了，锅里的气泡会变稀疏。他能从声音里听出每一只砂锅里的汤到了什么程度，是沸腾还是微滚，是收汁还是炖煮。

第二天，郑师傅让她开始处理食材。

佛跳墙的食材有三十多种：鲍鱼、海参、鱼翅、干贝、花菇、猪蹄、鸡爪、鸭胗、金华火腿、鸽子蛋、瑶柱、螺肉、裙边……每一样食材的处理方法都不一样。鲍鱼要先用温水泡发，再用姜葱水焯过去腥，然后用高汤煨入味；海参要提前三天泡发，每天换水三次，去掉内脏和沙嘴，再用冰糖水焯过去涩；鱼翅要用竹篾夹着，在清水中慢慢泡发，不能用手直接碰，手的温度会影响鱼翅的口感。

林青叶一样一样地学，一样一样地记。她发现自己对这些食材有一种天然的直觉——手碰到鲍鱼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这只鲍鱼是野生的还是养殖的，是几月份捕捞的，晒了几天太阳。郑师傅看她处理食材的手法，没有夸她，也没有纠正她，只是偶尔“嗯”一声，表示还行。

半个月后，郑师傅让她开始配料。

佛跳墙的配料比例是最大的秘密。山珍海味三十多种，每一样的用量都要精确到钱——一钱鲍鱼，两钱海参，三钱鱼翅，半钱花菇……多了会抢味，少了会寡淡。郑师傅没有给她任何书面配方，只是口头说了一遍，让她自己记。

林青叶用脑子一个一个地记，然后晚上再写再看。她发现郑师傅的配方里藏着一种精妙的平衡——咸的、鲜的、甜的、腥的、香的、醇的，每一种味道都恰到好处，没有一味是多余的，也没有一味是缺失的。

（这个天气~适合来个烧烤，吹空调吃烧烤~美的不要不要哇~）

第51章 食本无争（12）

又过了半个月，郑师傅让她自己独自完成。

佛跳墙的炖法极其讲究。所有食材按顺序码入坛中——最底层是猪蹄、鸡爪这些胶质重的，中间是鲍鱼、海参这些需要入味的，最上层是鸽子蛋、瑶柱这些不耐炖的。坛口用荷叶封住，再用黄泥糊严，不能漏气。坛子放在炭火上，先用大火烧开，再用小火慢炖，炖足三天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