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叶顿了顿，看着太后的眼睛，认真地说：“这些东西，不是在御膳房里能学到的。是在路上，在民间，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灶台上。”

太后盯着面前的茶水，沉默了很久。

她端起茶杯，又放下，拿起一块点心，又放下。她的目光在花园里游移着，从桂花树移到石桌，从石桌移到天空，从天空移回林青叶的脸上。

“你让哀家想起了一个人。”太后忽然说。

林青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等着太后的话。

“一个很多年前在宫里待过的厨娘。”太后的声音变得很轻，像一缕烟，随时会被风吹散，“她做的菜跟你很像——不是最好看的，但最好吃的。她也不愿意留在宫里，说宫里太闷了，她要出去看看。”

林青叶的手在发抖。她握紧了茶杯，指节发白。

“太后，那个厨娘……叫什么名字？”

太后想了想，摇了摇头：“时间太久了，哀家也记不太清。只记得她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娘子。她的左手少一根小指，说是年轻的时候不小心切掉的。她走的那天，哀家跟她说，‘你出去了就别回来了’。她笑了笑，说‘太后，我不会让您失望的’。然后她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周娘子。

周阿婆。

林青叶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不让太后看见她的眼泪。

“太后，”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您说的那个厨娘，是我阿婆。”

太后愣住了。

“你……你是周娘子的什么人？”

“她是民女的阿婆。她收留了民女，养了民女五年。”林青叶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出宫之后，去了江南，在一个小镇上开了一家小食铺。她躲了一辈子，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她的过去。

太后沉默了很久。她的眼眶也红了。

“她……还好吗？”

“她走了。民女十二岁那年，她病死了。”

太后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背对着林青叶，站了很久。当她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眶微红。

“青叶，”她说，“你阿婆没做完的事，你替她做完了。”

林青叶摇了摇头：“没有。还有很多事没做。”

“那你就去做。”太后走回来，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哀家不留你了。这次真的不留你了。”似是呢喃。

林青叶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太后，民女临行前，想为太后做最后一道菜。”

“什么？”太后好奇道。

“百家千味宴。”

百家千味宴，是林青叶用了十二年的时间，换来的。

她用了三天时间准备。食材来自全国各地——临安的野菜、广南的老母鸡和干贝、扬州的豆腐、川渝的辣椒和花椒、西北的滩羊肉和面粉、福州的鲍鱼和海参、广南的丝苗米和腊肠、徽州的毛豆腐、江南的桂花。她让永昌商会的人帮忙采购，沈砚秋二话不说，派了最得力的伙计去办，三天之内，所有食材全部到位。

苏云起用了三天时间画了十幅画。每一道菜配一幅画，画的是这道菜的“来处”——临安城外的小茶摊、扬州沈三娘的院子、福州聚春园的灶台、广南陈婆婆的凉茶铺、柳镇的军城门、洛城的后厨、京城永昌居的巷子——每一幅画都画得细致入微，连灶台上的油渍都画了出来。画完之后，他在每一幅画的空白处题了一行小字，写着这道菜来自何方、为谁而做。

百家千味宴在太后寝宫的小花厅里开席。

没有满朝文武，没有外国使臣，只有太后、皇帝、皇后、李福安，和林青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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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食本无争（24）

前菜：临安野菜拼盘。

荠菜、马齿苋、蒲公英根，用最简单的凉拌手法，只加盐、醋、香油。太后吃了一筷子荠菜，愣了一下，说：“这个味道，哀家好像在哪里吃过。”李福安站在旁边，低声道说：“太后，是用山林中的野菜做的。”太后眼圈红了，似是想起年幼时跟随母亲在城外庄子上玩耍的时光。

苏云起的画上，画的是临安城外那个破旧的茶摊——歪腿的桌子、瘸了腿的长凳、一口铁锅、一把豁了口的菜刀。画旁题字：“临安城外，一碗野菜粥，救了一个孩子的命。”

汤：广南老火靓汤。

冬瓜薏米煲老鸭，炖了三个时辰，汤色清亮，味道醇厚。太后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说：“这个汤，喝了之后胃里暖暖的，很舒服。”

画上画的是陈婆婆的凉茶铺——窄小的门面、旧桌子、长凳、灶台上的陶罐。画旁题字：“广南凉茶铺，一位婆婆教民女，汤里藏着养生的大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