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叶，”苏云起一边画一边说，“这棵树，比这座祠堂还老。”

林青叶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棵树在这里站了多少年，她不知道。但它还会继续站下去，看着五味堂的弟子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五味堂不收学费，只收真心学厨的人。

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来的人很多。有镇上想学一门手艺的年轻人，有邻村想找条出路的孩子，有从临安城里慕名而来的学徒，甚至有从外省赶来、想拜林青叶为师的厨子。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留下来。

林青叶收徒的标准很奇怪——她不看刀工，不看火候，不看天赋，只看一样东西：心。

她让每个来拜师的人做一道菜，什么菜都行，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做。然后她尝一口，就知道这个人能不能留下来。

有人做了红烧肉，油光锃亮，色香味俱全。林青叶尝了一口，摇了摇头：“你的肉炖得很好，但你心里没有这道菜。你做菜的时候在想别的事。”

那人愣住了，他确实在想——这道菜能不能让他留下来。

有人做了一道清炒时蔬，火候刚好，咸淡适中。林青叶尝了一口，点了点头：“你菜一般，但你心里有它。你切菜的时候，每一刀都很认真。”

那个人留了下来。他叫小石头，十六岁，从小在庙里长大，不会说话，但他的眼睛会说话。他看食材的眼神，跟林青叶看食材的眼神一模一样——不是在看“东西”，是在看“生命”。

第64章 食本无争（25完）

五味堂的第一批学员，有九人。小石头是第一个，后面还有八个，最小的十二岁，最大的三十多岁。他们来自天南海北，有不同的口音、不同的习惯、不同的经历，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真心想做菜。

五味堂的规矩不多，但每一条都很严格。

第一条：不浪费食材。一粒米、一片菜叶、一根骨头，都不能浪费。能吃的吃掉，不能吃的喂猪喂鸡，实在不能用的沤肥还田。

第二条：不偷工减料。该炖两个时辰的不能只炖一个时辰，该手工剁的不能用别的，该用新鲜食材的不能用隔夜的。客人吃不出来，但天知道。

第三条：不藏私。大家有学不懂的可以互相讨论，学了新的菜式，也要分享出来。手艺不是用来藏的，是用来传的。

第四条：不收学费。但每个学员都要在五味堂帮工一年，从最基础的活干起——择菜、洗菜、劈柴、生火、打扫卫生。不是为了剥削他们，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做菜这件事，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切菜和洗菜，一样重要。

第五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做菜的时候，心里要有“人”。

“你做的每一道菜，都是给某个人做的。”林青叶站在灶台前，对第一批学员说，“那个人可能是你的家人，可能是你的朋友，可能是一个陌生人，也可以是你自己。但你心里要有他，要知道他喜欢什么口味、需要什么营养、吃了之后会是什么感觉。你心里有人，菜里才有魂。”

小石头不会说话，但他听得很认真。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青叶的手，看着她如何揉面、如何切菜、如何调味。他把每一个动作都记在心里，晚上回到宿舍，用炭笔在纸上画下来。他不会写字，但他会画。他画的那些图，虽然粗糙，但每一个细节都准确无误。

苏云起看到小石头的画之后，笑了笑：“青叶，这个小石头，是个天才。”

林青叶用了五年时间，把自己这些年学到的东西整理成了五卷书。

第一卷《野菜部》：记录了她走过的这些地方学到的野菜辨认、采摘、处理方法。荠菜、马齿苋、蒲公英、沙葱、蕨菜、鱼腥草、车前草……每一种野菜都配有苏云起画的插图，根、茎、叶、花、果，每一部分都画得细致入微。书里还详细记录了每一种野菜的性味、功效、最佳食用季节、最简单的烹饪方法。

第二卷《家禽部》：记录了鸡、鸭、鹅、鸽等家禽的烹饪技法。从最基础的炖鸡汤，到最复杂的三套鸭，从北方的烤鸭到南方的盐焗鸡，从西南的辣子鸡到东南的白切鸡。每一道菜都有详细的步骤说明和火候要点，每一个步骤都配有苏云起画的示意图。

第三卷《水产部》：记录了鱼、虾、蟹、贝等水产品的处理方法。文思豆腐的刀工、蟹粉狮子头的拆蟹技巧、醉蟹的醉汁配方、生腌蟹的腌制方法……这一卷是林青叶花时间最长的一卷，因为水产品的处理最考验功夫，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第四卷《药膳部》：记录了阿爹教她的草药知识和阿婆教她的药膳配方。茯苓鸡汤、百合莲子羹、姜枣茶、二十四味凉茶、四季养生汤……这一卷不仅是菜谱，更是一本养生书。林青叶在书里写了这样一段话：“药膳不是药，是膳。首先要好吃，其次才有用。不好吃的药膳，再有用也没人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