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到了刺绣。

可她随即又泄了气——她连最基本的针法都还不会。每次想学，坐不了一炷香的工夫就想跑，娘亲说她像屁股上长了钉子。

况且，学刺绣哪是一天两天的事？周家退了单，明天、后天、大后天，说不定还有别家退单。她就算现在开始学，也来不及。

谁能在一个月内从什么都不会，成为一个刺绣的熟手？

但如果不学呢？

如果永远都不学呢？

她想起爹爹那句“绣庄是爷爷手里传下来的”，想起娘亲每天坐在绣架前从早绣到晚的背影，想起老太太因为眼疾再也拿不起针时摸着绣绷叹气的情景。

锦云绣庄是三代人的心血。

而她，是林家唯一的孩子。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一个十岁的孩子不敢往下想。林青叶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再说。

她这样告诉自己。

但明天会怎样，没有人知道。

第二天一早，铺子里的气氛就不太对。

林怀远还是照常开了门板，把铺面擦得干干净净，把新到的料子整整齐齐地码好。但来店里的客人明显少了，连在门口张望的人都比平时少了一半。

林青叶帮着母亲整理绣线的时候，心不在焉地揪了好几根线头。沈秀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中午，苏念卿来了。

“青叶！青叶！”她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风风火火地掀帘子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我娘新做的桂花糕，还热乎着呢！”

苏念卿比林青叶大半岁，生得圆润结实，皮肤白里透红，说话嗓门大，走路带风。她爹是镇上开茶庄的，生意做得不小，但苏念卿身上没有一点大小姐的娇气，倒像个小子似的爽快。

“你听说了吗？”苏念卿一边掰桂花糕一边压低声音，“天锦绣那家店昨天开张了，我爹说那个排场大得很，门口摆了八对花篮，还请了戏班子唱了一整天。”

林青叶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没说话。

“我爹说他担心了。”苏念卿的眉头皱起来，“他说宝元号这种大商行，吃人不吐骨头的。先低价抢生意，把别人挤垮了，然后提价，到时候镇上的人想买绣品都没得选了。”

“你爹也这么说？”林青叶抬起头。

“可不是嘛！我爹还说，要是镇上这几家小铺子都倒了，往后大家买东西贵了不说，好些做了一辈子绣活的匠人就没饭吃了。”苏念卿说着叹了口气，把剩下的桂花糕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两个小姑娘对坐了一会儿，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苏念卿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林青叶一眼，忽然说：“青叶，你别太担心。林叔叔是个有本事的人，一定会想到办法的。”

林青叶点了点头，勉强扯出一个笑。

苏念卿走后，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了后院。

后院，老太太正坐在廊下择菜。

春日的阳光正好，照在老太太花白的头发上，暖融融的。她眯着眼睛，手里的动作不紧不慢，一根一根地把豆角的筋撕下来。

林青叶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老太太旁边，也不说话。

老太太也不问她怎么了，祖孙俩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院子里紫藤花开了，一串串紫白色的花朵垂下来，蜜蜂嗡嗡地绕着飞。

过了好一会儿，林青叶才开口。

“奶奶，我想学刺绣。”

老太太择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怎么忽然想学了？”

“我想帮家里。”林青叶低着头，抠着马扎上的一根藤条，“爹爹和娘亲……我看着难受。”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最后一根豆角择完，放在篮子里，慢慢转过头来看孙女。

“学刺绣，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娘从六岁开始学，学了三年才算入了门。你现在十岁，起步就比别人晚了四年不说，你的性子——”

“我知道我坐不住。”林青叶急急地打断，“可是奶奶，我可以学的！我会努力坐住的！我……”

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

因为她自己也知道，好听话谁都会说，可怕的是做不到。她以前说过太多次“我再玩一会儿就去看书”“我再跑一圈就回去”，最后都食言了。

老太太看着孙女涨红的脸，没有笑，也没有叹气。

“你娘知道吗？”她问。

林青叶摇了摇头。

“你爹呢？”

又摇了摇头。

老太太把老花镜折好，放在旁边的针线筐里，沉吟了片刻。

“叶儿，”她终于开口，语气很平静，“学刺绣这件事，不是你想不想学的问题，而是你能不能吃得了这个苦的问题。你坐不住，这不是什么大毛病，十岁的娃娃有几个坐得住的？但你得自己想明白，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学。是为了帮家里撑过这一阵？还是想真的把这门手艺学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