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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锦绣风华（11）

陆知源盯着她看了片刻，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客套话还是真心话。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点点释然。

“你是个实诚孩子。”他悠悠地说道。

不知道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林青叶。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叶丫头，我跟你说个事。你先听完，别害怕，也别急着走。”

林青叶坐直了身子。

“我叫陆知源，苏州织造世家出身。我们陆家在织造行里传了四代。不曾想，到我这一辈，算是……算是爬到了顶。”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很远的地方，像是在回忆什么，“我给宫里做了十五年的织锦绣品。皇帝穿的龙袍，皇后用的被面，贵妃赏玩的屏风——我都做过。”

林青叶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宫廷织造局。龙袍。贡品。

这些事情她以前只在话本里听过，从来没想过会跟眼前这个腿上有伤、住着破院子的中年人扯上关系。

“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陆知源继续说，“我们陆家不是只有我这一支。京城还有一支，是我的堂兄——陆知远，官拜光禄寺少卿。”

光禄寺少卿。

林青叶对这个官职没什么概念，但从陆知源说话的语气里，她能感觉到那不是一个很小的官。

“堂兄比我大八岁，我从小喊他大哥。我们两家虽是堂亲，但比亲兄弟还亲。后来我入了织造局，他入了仕途，一个在京里做官，一个在苏州做手艺，两家的情分倒是一点没淡。”陆知源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温暖的往事。

林青叶静静地听着，把每一条信息都记在心里。

她隐约觉得，接下来的部分，才是重点。

“他有个女儿，比我家的孩子大几岁，是我看着长大的。那丫头生得好看，心也好，后来入了王府成了侧妃，再后来，封了贵妃。”

贵妃。

林青叶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

陆知源从陆家织造世家说起，一直讲到京城陆家出了一位贵妃娘娘。贵妃姓陆，闺名知意——陆知意。她入宫二十余年，早年陪伴在皇帝身边，性情温婉端庄，从不与人争宠，皇帝虽不算极宠她，但也敬重有加。

贵妃膝下无子。不是不能生，是早年有过一次小产，伤了根本，再也未能有孕。这件事她极少提起，但知道的人都说，那是她心里最大的遗憾。

但命运在别处给了她补偿。

先皇后——孝仁皇后沈氏，与贵妃情同姐妹。沈皇后在世时，两人日日相伴，无话不谈。后来沈皇后生下了嫡长子，也就是当朝太子，取名萧承昭。孩子满月那天，沈皇后拉着贵妃的手，笑着说了一句话：“若我有什么事，这孩子就托付给你了。”

谁也没想到，这句话竟一语成谶。

太子三岁那年，沈皇后染了一场急病，药石无医，撒手人寰。临终前，她握着皇帝的手，只求了一件事——把太子交给陆贵妃抚养。她信陆贵妃。

皇帝答应了。

从那以后，贵妃视太子如己出，一手将他养大。

孩子生病，她日夜守在床榻旁。孩子背不会书，她着急上火。孩子被太傅夸奖，她拉着孩子在皇后娘娘牌位前让孩子给他母后说。

太子也亲近贵妃，称她为“母妃”，比生母的称呼只差一个字。这些年在宫中，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太子对贵妃的依赖和敬爱，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

“可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你好好的就够了的。”陆知源的声音沉下去，像石头落入深水，“你挡了别人的路，就算你什么都没做，也是你的错。”

他说的是夺嫡之争。

皇帝年纪大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几个皇子都长大了，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盘算。太子是嫡长子，名正言顺的储君，但这个位置太显眼，显眼到所有人都盯着他，等着他出错。

他确实出错了。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陆知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只知道，有人参了太子一本，说他……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做了些不该做的事。事情是真是假，没人说得清。但皇帝信了。”

“太子被禁足了。”

“贵妃因为是太子的养母，也跟着受了牵连。虽然没有废位，但被责令闭门思过，不得参与宫务。”

“我们陆家——京城的陆家，是贵妃的娘家，太子的外家——自然首当其冲，被各方势力盯着。堂兄陆知远上书为太子和贵妃辩解，反而被人参了一本，说他结党营私。皇帝念及旧情，没有重罚，只是将他降了职，责令在家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