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溪镇的百姓，花几文钱买了一对绣花枕套，以往要花二十文，现在天锦绣只卖十文，还送一对帕子。

谁不心动？

第一个月，锦云绣庄的客人少了三成。

第二个月，少了五成。

到了第三个月，沈秀娘坐在绣架前，整整一个下午，没有一个人上门。

“这是要挤死我们。”林怀远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叠未付的账单，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但他还没到最绝望的时候。最绝望的，是接下来的事。

四月初，流言起来了。

不是空穴来风，是有鼻子有眼的那种。也不知道是谁先传的，反正一夜之间，锦溪镇的大街小巷都在说——

“听说了吗？锦云绣庄的料子不行了，掺了假。”

“可不是嘛，我二姨家的小姑子前些日子买了他们家的帐幔，洗了一水就掉色。”

“掉色算什么？我听说有人买了他们家的被面，睡了没几天就起球了。”

“啧啧啧，以前多好的口碑啊，现在也学坏了。”

这些流言，没有一条是真的。

锦云绣庄的料子，从来都是林怀远亲自去苏州进的货，每一匹都仔细验过，绝不掺假。沈秀娘做的绣品，每一针都是自己下的，更不可能偷工减料。

但流言这种东西，不在乎真假。

它在乎的是——你信不信。

镇上的人，大部分是不信的。

林家在锦溪镇住了三代人，口碑是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不是几句流言就能抹黑的。

但还是有信的。总有一些人，你对他好了一辈子，他只记得你一次没做到的事。

林家流失了三个老主顾。

第一个是周员外家。周员外的夫人是林老太太的远房侄女，两家沾亲带故，做了十几年的生意。

这回周夫人派人来退了定好的寿帐，理由是“家里出了点事，暂时不办了”。林怀远把定金退了，什么都没说。但大家都知道，周夫人是听了流言，怕寿帐到时候不好看，在亲戚面前丢面子。

第二个是李举人家。李举人早年在京城做过官，告老还乡后在锦溪镇买了宅子，是镇上最有头脸的人家。他家用的绣品，一直是锦云绣庄的。这次李举人的管家来退单的时候，倒是说了实话：“老爷说了，不是不信你们，是这时候不宜沾是非。”

不宜沾是非。

林怀远听到这五个字的时候，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他理解李举人的选择——一个做过官的人，最怕的就是“是非”二字。

但理解归理解，心里的那根刺，还是扎进去了。

第三个是刘家布庄。刘家不是老主顾，是同行。以前两家虽不是朋友，但也井水不犯河水。这次刘老板亲自来退了一批布料的订单，说是有更好的货源。林怀远知道，那个“更好的货源”就是天锦绣。

三个单子，三刀。

一刀砍在收入上，一刀砍在面子上，一刀砍在了信誉上。

沈秀娘开始失眠了。

头两天，她只是翻来覆去，翻到半夜才睡着。林怀远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热。三天以后，她开始半夜坐在床上发呆，眼睛睁着，看着窗户纸上的月光，一动不动，跟一尊雕像似的。

林青叶半夜起来喝水，路过爹娘的房门，听见里面没有人声，只有沈秀娘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叹息。那叹息声不大，但每一口气都叹得很深，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来才罢休。

林青叶站在门外，把手里的水杯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她想敲门，想进去说点什么，但她的手举到半空中，又放下了。

她能说什么？

说“娘你别担心，没事的”？可她自己也知道，事情没那么“没事”。

说“我会努力的，我会帮家里的”？可她这半年来一直在“努力”，一直在“帮”，结果呢？天锦绣降价，她就没办法；流言蜚语传起来，她也没办法；老主顾退单，她还是没办法。

她能做的，只是在绣架前一针一针地绣，绣出好看的东西，等着有缘人来买。

可如果连有缘人都不来了呢？

林青叶端着水杯，悄悄退回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她的脚边，白惨惨的，像一层薄霜。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不出声地坐了很久。

林怀远表面上还撑得住，但林青叶知道，爹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比娘的还紧。

——他开始算账了。

林怀远以前也打算盘，但那是一种“生意人”的打算盘——今天进了多少货，卖了多少货，赚了多少亏了多少，心里有数就行。但这几天，他打算盘的频率明显高了。早上起来先拨一阵，中午吃完饭又拨一阵，晚上关了铺子还拨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