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关”两个字说出来容易，做起来难。

（一更~大家阅读愉快~）

第124章 锦绣风华（15）

接下来的日子，林家上下都笼罩在一层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的东西里。那东西像冬天的湿气，无孔不入，渗透进每一个角落、每一寸空气。

沈秀娘的失眠越来越严重，从半夜坐到天亮是常有的事。她开始在白天也走神，绣着绣着手就停了，针悬在半空中，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不知道在想什么。林青叶喊她，她要好几秒才能反应过来，然后勉强笑笑，说“没事，想事情呢”，继续绣。

但那一针下去的力道，跟以前不一样了。

林青叶看得出来。

老太太表面上最镇定，该喝茶喝茶，该喂鱼喂鱼，该教针法教针法，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林青叶注意到，奶奶这几天喂鱼的时候，手里的鱼食撒得格外慢，慢到锦鲤们都急得在水里直打转。

还有一件事，让林青叶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沈秀娘开始跟她说话了，说的不是正常的话，是那种——“叶儿，要是哪天咱们家不做绣庄了，你想做什么？”

林青叶正低着头绣一片荷叶，闻言手里的针扎歪了，扎进了自己的指腹。一滴血珠冒出来，殷红的，在月白色的绢面上格外刺眼。

她没有抬头，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继续绣。

“娘，咱们家不会关的。”

沈秀娘看着女儿低垂的头顶，想再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但林青叶听见了。

她听得一清二楚。

赵小蝶来的时候，带了一盒刚出炉的桂花糕。

“青叶姐姐，你吃。”她把盒子往林青叶手里一塞，也不管人家要不要，自顾自地在旁边坐下，两条腿晃来晃去，“我娘说，天锦绣这几天又降价了，五折变三折，三折算下来比成本还低，不知道他们怎么赚钱。”

林青叶咬了一口桂花糕，没说话。

“我爹说，他们不赚钱，是为了以后赚大钱。先把别人都挤死了，再慢慢涨价。这叫——叫什么来着？”

“放长线钓大鱼。”苏念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念卿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着，看着比平时大了几岁。她手里提着一个茶罐子，进门就往桌上一放：“今年的新茶，明前的，我爹让我带给林叔。”

三个人在紫藤架下坐着，一时无话。

赵小蝶是藏不住话的，憋了一会儿就憋不住了：“青叶姐姐，你……你别太担心了。实在不行，那个什么天锦绣，咱们不跟他们玩了。你手艺这么好，去苏州开个铺子，一样能做起来。”

苏念卿看了赵小蝶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青叶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喝了口茶，忽然笑了。

“你们俩啊，”她说，“一个让我去苏州，一个让我别担心。你们是来劝我的，还是来给我指路的？”

苏念卿和赵小蝶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青叶，我们是怕你——”

“我知道。”林青叶打断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角上的碎屑。

“你们不用担心我。我没事。”她走到绣架前坐下来，拿起针，穿好线，“我爹说了，不关。不关，就要绣。绣了，才有希望。”

她低下头，第一针稳稳地落了下去。

苏念卿和赵小蝶看着她的背影，安静了好一会儿。那背影小小的，瘦瘦的，脊背挺得笔直。阳光从紫藤花的缝隙落下来，在她肩头洒了一身碎金。远远看去，她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在做一件她不太确定能不能做成的事，倒像一个手艺人在日复一日地完成她分内的工作。

没有什么豪言壮语，没有什么慷慨激昂。

就是坐下来，拿起针，绣。

赵小蝶的眼眶红了。

苏念卿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来，走到林青叶身后，看了一会儿她正在绣的东西。

是一幅牡丹。还没完成，只有几片花瓣，但已经能看出那种“不一样”的东西——花瓣的边缘不是工工整整的轮廓线，而是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虚边，像光影在花瓣上的游移，又像花瓣本身在和空气轻轻接触。

“青叶，”苏念卿说，“你这朵牡丹，怎么看起来好像在动？”

林青叶头也没抬：“因为它本来就在动。花开的时候，每一刻都是不一样的。我只是把那个‘不一样’绣出来了。”

苏念卿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跟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她判若两人。

“行，”她说，“那你就好好绣。别的的事，有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