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叶手里的针停了一瞬。

“你们？”

“对，我们。”苏念卿叉着腰，下巴一抬，恢复了平时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我爹说了，天锦绣降价归降价，我们家的茶不降价。不但不降，还要涨价。”

赵小蝶在旁边使劲点头：“我娘也说了，我们家的糕点，绝不跟天锦绣做买卖。他有钱，我们还不稀罕呢！”

林青叶看着她们两个，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一热。

但她没哭。她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绣。

针起，针落。

花开，花还开着。

外面的风雨再大，紫藤架下这一方小小的天地，至少还有人在撑着。

那天林青叶刚收了绣架，正坐在廊下揉眼睛，沈秀娘在厨房里炒菜，油锅滋滋地响，香味顺着风飘过来，是蒜蓉炒腊肉的味道。

院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林青叶跑去开门，门外站着陆奕安。

他一如既往地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短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匀称的手腕。手里端着一个小陶罐，罐口用油纸封着，麻绳扎得紧紧的，上面还贴了一张小纸条，字迹端正得不像出自一个少年之手——陆记辣酱。

“我爹让送的。”陆奕安把陶罐递过来，言简意赅。

林青叶接过来，罐子还温温的，隔着陶壁能感觉到里面的内容。她揭开油纸一角，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那种呛人的辣，是那种混着豆豉、蒜蓉、花椒和某种她说不出来的香料的味道，又香又醇，光是闻着就开始咽口水了。

“好香啊！”林青叶由衷地赞叹，“陆大叔还会做辣酱？”

陆奕安惜字如金：“嗯。”

“那替我谢谢陆大叔！对了——”林青叶抱着陶罐，眼睛转了转，“你等一下，我娘今天做了桂花糕，你带一些回去给婉灵吃。”

她转身就往厨房跑，跑了两步又回头：“你进来坐啊，别站在门口。”

陆奕安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还是迈步走了进来。他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紫藤架、鱼池、廊下的绣架，最后落在绣架上那幅还没绣完的牡丹上。他的视线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脚步不动声色地往那个方向偏了偏。

林青叶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鼓鼓囊囊的，塞到陆奕安手里。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正在看那幅牡丹，便随口说了一句：“那幅还没绣完，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是哪里。”

陆奕安没接话，把油纸包收好，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送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迈步出了院门。

林青叶抱着辣酱罐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想：这人话是真少。

第二天下午，陆知源亲自来了。

这是林青叶第一次见陆知源出门到林家来。他拄着一根竹杖，走得很慢，右腿还是不太灵便，但精神头比冬天好了不少，脸上有了血色，眼睛里也有光了。

林青叶把他迎进后院，在紫藤架下坐了，泡了茶。陆知源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在那些绣架、线筐、半成品上停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语气里有种行家看行家的认可：“收拾得利索。”

林怀远在前头招呼客人，沈秀娘在厨房忙活，老太太在屋里午睡。后院里就林青叶和陆知源两个人。

“陆大叔，您做的辣酱太好吃了，”林青叶真心实意地说，“我娘说要把那个配方要过来，以后咱们家自己腌。”

陆知源笑了笑：“那有什么难的，回头我让婉灵来教你。”

寒暄了几句，陆知源的目光落在绣架上——还是那幅牡丹，林青叶昨天没绣完，今天也没动，就那么搁在那里，像一朵开了一半就僵住了的花。

“这个，”陆知源指了指绣架，“我能看看吗？”

林青叶赶紧把绣绷取下来，双手递过去。

陆知源接过来，没急着看绣面，先是摸了摸绢底的绷紧程度，又翻过来看了看反面的线头，然后才把绣绷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片刻。

“牡丹？”他问。

“嗯。想绣一幅‘花开富贵’，给铺子里做样品。”

陆知源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从头到尾把每一片花瓣都看了一遍，看得很慢，像是在读一本书，而不是在看一幅绣品。

林青叶站在旁边，心里有点紧张。她知道陆知源是什么人——宫廷织造局的首席织工，给皇帝绣过龙袍的人。这样的人看她的绣品，就像大厨尝小学徒做的菜，随便一句话都能让她琢磨半天。

过了好一会儿，陆知源把绣绷放下来，没有直接评价好坏，而是说了一句话，让林青叶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