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叶把方案拿给苏念卿的姑妈看的时候，心里是没底的。

苏老板娘姓柳，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暗紫色的缠枝纹褙子，头上簪着一支白玉簪，整个人利落又体面。她接过林青叶的草图，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林青叶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过了一会儿，柳老板娘把草图放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四季？”

“四季。”林青叶点头，“春天的桃花，夏天的荷花，秋天的桂花，冬天的梅花。配色上，春天用粉绿和淡粉，夏天用翠绿和藕荷，秋天用橘黄和赭石，冬天用月白和鸦青。整体是清雅的调子，不抢眼，但耐看。”

柳老板娘又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小丫头，”她说，“你说到我心里去了。”

林青叶按捺住心中的激动。

“不过我有个条件。”柳老板娘放下茶碗，正色道，“工期不能拖。下个月十八，茶楼要重新开张，日子定好了，不能改。你赶得及吗？”

林青叶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二十张桌围，四十张椅披，从设计到绣完，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正常进度至少要两个月。她一个人，怎么赶？

但她想到林家账上那不到一百两的银子，想到爹娘夜里的叹息，想到天锦绣的步步紧逼，想到陆知源说的“修旧如旧”和“退晕法”。

她抬起头，目光稳稳的：“赶得及。”

赶得及——说这三个字只用了一瞬间，做起来用了整整二十三天。

林青叶把每一天都掰成了两半用。

清晨天不亮就起来劈线、配色，上午绣桃花，下午绣荷花，晚上绣桂花，半夜还在绣梅花。她的绣架前堆满了各色丝线，粉的绿的翠的藕荷的橘黄的赭石的月白的鸦青的——整整齐齐地码了一排又一排，像一个小小的染坊。

但一个人真的不够。

第三天，她去陆家找陆婉灵。

“婉灵，帮我个忙。”

陆婉灵正在院子里帮她爹晒线，闻言抬起头，二话没说就放下了手里的线筐：“行。”

“你都不问问是什么忙？”

“你开口的忙，帮就是了。”陆婉灵笑了笑，弯弯的眼睛里有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林青叶鼻子一酸，差点当着她的面红了眼眶，赶紧转过头假装看天。那天上白云朵朵，天气好得不像话，跟她此刻的心情一样，又酸又暖。

陆婉灵的绣工扎实，虽然不如林青叶那么有灵气，但胜在手稳、心细、不挑活儿。林青叶把最需要耐心、最不容易出错的椅披部分分给她——四十张椅披，每张都要绣上对应季节的花纹，不需要太多创新，但每一针都要走得规规矩矩。

“你就按这个花样子绣，”林青叶把画好的图样递给她，“桃花用套针，荷叶用滚针，花瓣的边缘用退晕法。不懂的随时问我。”

陆婉灵接过图样，认真地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还有一更~）

第127章 锦绣风华（18）

陆婉灵坐在陆家那架旧织机旁边，把绣绷架好，穿针引线，一针一针地绣了起来，那背影安静又专注，像一株正在开花的树。

林青叶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踏实了许多。

两个人的力量，总比一个人大。

不熬夜根本完成不了。

头两天是熬到亥时，第三天到了子时，第五天往后，她干脆把铺盖搬到了绣架旁边。困了就在椅子上眯一会儿，醒来接着绣。沈秀娘半夜起来喝水，看到女儿房间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看见林青叶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针，绣绷上是一幅还没绣完的荷花，花瓣已经绣了大半，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沈秀娘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轻手轻脚地把一件外衫披在女儿肩上，又把灯芯拨小了些，怕烛火熏了她的眼睛。

她想把针拿走，但看到了林青叶的手指。

那双手，十个指头，有六个扎着针眼。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是新的，红红的，像一个个小小的句号，标在每一个熬夜的夜晚末尾。右手中指上那个茧子比上个月又厚了一层，硬硬的，像一小块角质做的盾牌。

沈秀娘蹲下来，轻轻握住女儿的手，指腹抚过那些针眼，一滴泪无声地落在了林青叶的袖子上。

她迅速用袖子擦了，站起来，转身出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沈秀娘在厨房里忙活，对正在喝粥的林青叶说：“叶儿，今天你别绣了，娘帮你绣几幅。你别担心，娘的手艺不比你们年轻人差。”

林青叶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了看娘亲的脸。沈秀娘眼下有青黑，是这些天没睡好的痕迹；她的手指上有常年握针留下的老茧，比林青叶的还厚；她的腰不好，坐久了就会疼，每次从绣架前站起来都要用手撑着腰缓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