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吭声，把受伤的手指放到嘴里吮了一下，用另一只手继续捡。

赵小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她光着一只脚站在铺子里，两只眼睛哭得像两个烂桃子，但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嚷嚷。她蹲下来，帮陆婉灵一起捡碎瓷，两个小姑娘蹲在一地狼藉里，谁也没说话，但配合得很有默契，一个捡，一个接。

苏念卿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眼眶红红的，但她没有哭。她把手里的团扇用力攥紧，指节捏得发白，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她走到林怀远面前，声音还有点抖，但语气很坚定：“林叔，我爹说了，胡三赖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明天一早，我爹会去找周镇长，联名镇上几家铺子的掌柜，一起上书县衙，要求严惩。”

林怀远看着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姑娘此刻一脸正色，心里暖了一下：“念卿，替我谢谢你爹。”

等一切收拾妥当，已经是掌灯时分了。

铺子里的货架重新立了起来，碎瓷片和碎木料清理干净了，染缸被扶正了，地板上还有大片的蓝色染料，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留下一片一片的印记，像一幅抽象的画，记录着这一天发生的一切。

林青叶坐在绣架前，没有绣花，只是坐着。她看着那些蓝色的印记，忽然想起今天被染毁的那幅荷花。粉色的花瓣被靛蓝吞没，绿色的荷叶沉入墨蓝的深渊，像一朵花在水底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到肚子里，压了很久，然后吐出来。

她不会让任何事情毁掉锦云绣庄。

胡三赖不会，天锦绣不会，任何人都不会。

她拿起针，穿好线，在一块新的绢面上落下了第一针。

她绣的是一片荷叶。

不是悲伤的荷叶，是生机勃勃的、迎着阳光伸展的、绿得发亮的荷叶。

陆奕安从后院走进来，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她正在绣的荷叶，看了片刻。

“你手还在抖。”他说。

林青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后劲。那些被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在事情过去之后，开始像退潮后的暗涌，一浪一浪地往外翻。

“我知道。”她说，“但绣着绣着就不抖了。”

陆奕安没再说什么。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墙角拿了一把扫帚，默默地开始扫地上还残留的碎屑。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像蚕在吃桑叶，细碎而绵长。

他扫得很慢、很仔细，像是怕惊着绣架前的那个身影。

烛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在绣，一个在扫，各做各的事，谁也没说话。但那安静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像两根丝线在暗中交错，没有谁刻意去编织，经纬却自然而然地在延伸。

林青叶低头绣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是凑近了看，根本看不见。但它就在那里，像晨雾散尽后天边第一缕光——还没照到地上，但已经亮了。

胡三赖的事过去不到半个月，新的麻烦就来了。这一次不是泼皮无赖，比泼皮棘手得多。

那天林青叶去苏念卿家送东西，路过天锦绣门口的时候，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铺面还是那个铺面，招牌还是那个招牌，但门头上方多了一条横幅，红底金字，写着四个大字——锦上添花。

她皱了皱眉，“锦”字。

一个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冒了出来。她加快脚步往前走，那个预感却像影子一样跟着她，甩不掉。

三天后，苏念卿带来了消息，证实了她的预感。

“青叶，你猜天锦绣在卖什么？”苏念卿跑进绣庄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介于愤怒和无奈之间，像是咬了一口看起来很好吃的果子，嚼了两下发现是烂的。

林青叶正低头理线，闻言抬起头：“什么？”

“跟你一模一样的绣品！”

苏念卿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啪地拍在桌上。林青叶拿起来一看，手指顿住了。那是一方帕子，帕角绣着一枝兰草——从构图到配色，从叶片的姿态到根部的处理，每一处细节都让她觉得眼熟。不是似曾相识，是照抄。不是“借鉴”，是“抄袭”。

一模一样。

不对，有一处不一样——针法。抄的人用的是她的构图、她的配色、她的设计，但针法不对。那些本该灵动的线条显得僵硬，本该自然的过渡显得生硬，本该有“骨头”的叶片显得软塌塌的。像是一个人在学另一个人说话，学得像模像样，但声音不对，一听就是假的。

“这是哪儿来的？”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