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说靠近植物会头疼吗？”

“这个不一样。”科尔的触角在空气中疯狂颤动，像在捕捉某种看不见的信号，“这个……这个的味道……我的头不疼了。”

林青叶挑眉。

她看了看那株银白色幼苗——它的茎秆是银色的，像被月光镀了一层霜，叶片还没完全展开，但叶面上有细密的银色绒毛，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香气就是从那些绒毛里散发出来的。

“进来吧。”她说。

科尔迈出了那一步。

——这是他在这个轨道站住了三年以来，第一次踏进那个废弃实验室的门。

科尔走进实验室的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会死。

不是夸张。虫族的神经系统和植物的生物电磁场之间存在天然的“频率冲突”，这种冲突会对虫族的神经元造成持续性的微损伤。

对于科尔这种母系镰刀螳螂族的混血儿来说，靠近大型植物超过十分钟，就会开始头痛、恶心、复视、触觉过敏——症状叠加，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丝从他的复眼一直捅到后脑勺。

但这一次，什么都没发生。

不对，不能说“什么都没发生”。

而是发生前所未有的状况——

他长期以来的那种钝痛，停了。

那种从他有记忆起就伴随着他的、像一根永远拔不掉的刺一样扎在他太阳穴里的钝痛——停了。

科尔的脚步顿住了。

他抬起一只爪子，摸了摸自己的头（外骨骼覆盖的头部，触感和其他部位没什么区别，但他就是觉得“轻了”）。

“我的……头……”他的声音在发抖，“我的头不疼了。”

林青叶看着他。

她看到科尔的复眼——那双由数百个小镜面组成的、总是像蒙了一层灰雾的眼睛——正在变得清澈。不是“变亮了”，而是那层灰雾在消散，露出底下原本的色彩：虹彩色的、像肥皂泡表面那种流动的、美丽的色彩。

“科尔。”她问，“你的精神紊乱症，持续多久了？”

科尔愣了一下。

“从出生就有。”他低声说，“镰刀螳螂族的混血儿都有。我们的神经系统天生不稳定。母皇说这是‘基因缺陷’，治不好的。”

“你试过治疗吗？”

“试过。”科尔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星际联邦的‘精神净化舱’，你知道那东西吗？”

林青叶当然不知道。但她摇头示意他继续说。

“那是一个密闭舱，把你整个人泡在某种电磁场里，强行重置你的神经网络。”科尔的外骨骼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那是恐惧的反应，“过程极其痛苦。像有人拿电钻在你的脑子里打孔。一次治疗要六个小时，做完之后你会失忆三天，什么都想不起来，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效果呢？”

“效果管用一个月。一个月之后，症状全回来了。”科尔冷笑了一声，“而且做一次要花我三年的积蓄。所以我只做了一次，再也没去过。”

他顿了顿，看向那株银白色幼苗。

“但这个……这个不一样。”他的声音又变了，变得柔软、小心翼翼，像怕吓跑什么珍贵的东西，“我才闻了不到一分钟，头就不疼了。不是‘减轻’，是‘不疼了’。我一时半会儿居然还不适应了。”科尔自嘲地笑笑。

林青叶走到幼苗旁边，蹲下来，仔细观察。

银白色幼苗已经长出了第一对真叶，叶片呈心形，边缘有细小的锯齿，叶面上那层银色的绒毛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像无数根细小的天线在接收信号。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其中一片叶子。

一连串的信息钻入了她的脑海中。

——静心草。

——能分泌的挥发物中含有一种罕见的萜类化合物，能直接作用于神经系统的GABA受体，效果比星际时代任何合成镇静剂都强，且没有副作用。

——不需要强光，喜欢阴凉、潮湿、稳定的环境。

——它喜欢科尔。因为科尔是第一个靠近它的虫族。它的挥发物会针对性地“适配”科尔的神经系统，达到最佳效果。

林青叶收回手指，看着科尔。

“它喜欢你。”她说。

“……什么？”

“这株静心草。它在为你‘定制’它的挥发物成分。”

林青叶指了指那层银色绒毛，“这些东西会根据周围生物的需求自动调节分泌。你是第一个靠近它的虫族，它正在学着怎么让你最舒服。”

科尔张了张嘴，复眼眨了又眨，那张外骨骼覆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受宠若惊、难以置信、还有一点点……想哭。

“一株植物……在为我……定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