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她不解的看向萧怀瑾。

“这些人断了腿的，瞎了眼的，残了的。”萧怀瑾的声音很低，但是很沉，“他们跟着我出生入死，打完仗回家，地种不了，活干不了，一家老小怎么办？”

林青叶沉默着听他说，摆弄着手里的草药。

“朝廷虽说也会发一些银两，但这些都是杯水车薪。他们用身体守护这边境一时的安宁，但换来的却是终身的痛苦。”萧怀瑾声音略微有些沙哑。这些事情从他上战场就知道，但从没有对别人说起过。他不知道跟谁说，因为他觉得没人能懂他。上位者也不会多么在意这些士兵的好坏，他们在意的是自己的位置是否坐的安稳，必要的时候会毫不犹豫牺牲这些人的性命。在一些人的眼里，这些人的命，一文不值。

林青叶放下手中的草药，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我在清水镇跟着祖父行医的时候，见过不少这样的人。”她看着远处的伤员，慢慢地说，“有个从前线回来的大叔，断了右臂，回家之后什么也干不了，老婆跑了，老母亲带子孙儿，孩子饿得皮包骨。后来我教他用左手和脚配合着编筐，上山采些草药卖，日子才慢慢好起来。”

“还有个大叔，骨头断了，没有接好，走路也不便，祖父就让他种些草药，给他讲怎样种的好。这些草药，他自己拿去卖也行，卖给我家医馆也行。”

萧怀瑾转过头看她，似是想得到什么答案。

“将军，”林青叶放下手里的草药，认真地说，“我想在军营里开一个学堂。”

“学堂？”萧怀瑾一愣，似是没想到这话题怎么跳到学堂上了。

“教这些受伤的士兵一些手艺。”她的眼睛亮了起来，“能走路的，教他们认草药、种草药。山里到处都是宝，金银花、柴胡、黄芪，种好了能卖钱。不能走路的，教他们编药篓、搓药绳、做艾条。手还能动的，教他们推拿按摩——这个不用力气，全靠手法。”

萧怀瑾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

“只是，你一个人教得过来吗？”

“孙大夫可以教认药，李大夫可以教炮制，我教推拿和方剂。”林青叶掰着指头算，“再说了，这些士兵互相之间也能教。学得快的教学得慢的，慢慢的就都会了。”

萧怀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瘦削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们中应该很多人都不识字吧。我还想让他们在这个过程中认识一些字。”林青叶越说眼睛越亮。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你跟我见过的所有大夫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的大夫只管治病，病治好了就不管了。你不一样——你治的是人，不是病。”

林青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治穷治病不治命。人病了要治，病好了要活。治好了病，不让他好好活下去，那跟没治有什么区别？很多时候，他们也想好好活下去，可是他们缺少的是那走路的拐杖。”

她看向萧怀瑾，“而我，想给他们一个拐杖。”

萧怀瑾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

“你说得对。”

第二天，萧怀瑾在将帐里召集了所有将领。

“从今天起，伤兵营里开一个‘手艺学堂’。”他开门见山地说，“林大夫负责教，所有能下床的伤兵都要参加。”

将领们面面相觑。

“将军，这是不是太……”韩铁柱挠了挠头，“打仗就够辛苦了，还学这些？”

“学了这些，他们回家才能活下去。”萧怀瑾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消息传开后，伤兵营里炸了锅。

“学认药？哪玩意儿我哪认得来！我又不当大夫！”

“编箩筐？那不是女人干的活吗？”

“推拿按摩？那不是给人揉脚的吗？”

林青叶站在伤兵营中间，看着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不急不躁地说：“你们觉得丢人？”

突然安静了下来，没人吭声。经过近一个月的相处，林青叶在这些士兵心中的分量不低。

“断了腿的，回家能干什么？种地？劈柴？扛大包？”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在战场上拼过命，流过血，立过功。回家之后，难道要靠讨饭过日子？”

有人低下了头。

“认药不丢人。编筐不丢人。推拿按摩也不丢人。”林青叶环顾四周，“丢人的是什么？是活着回去，却养不活自己，养不活家人。”

沉默了很久。

一个断了右臂的年轻士兵站起来，声音闷闷的：“林大夫，我学。我不觉得丢人。我不想让我娘养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