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穿过金土，穿过种植床的底部，穿过种植舱的金属地板，穿过轨道站的结构框架，穿过小行星的岩层。

它们像一把巨大的、发光的伞——伞面在地下，伞骨伸向四面八方，每一根“伞骨”都是一条银白色的根系，在黑暗的岩层中穿行，像蛇一样灵活，像光一样快。

小行星在震动。

这颗被废弃了几十年的小行星，它的岩层、它的矿脉、它的每一粒尘埃——都在被那些银白色的根系“唤醒”。

根系所到之处，冰冷的岩石开始发热，死寂的矿脉开始发光，那些在小行星深处沉睡了亿万年的、从未被任何生命触碰过的元素——开始“呼吸”。

轨道站里的人感觉到了。

主舱里的人——那些正在疗愈区闻静心草的人，那些正在霓虹灯下喝酒赌博的人，那些正在角落里睡觉的人——在同一瞬间，同时感觉到了脚底下传来的、那种缓慢的、有节奏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

“地……地震？”有人喊。

“轨道站没有地震！”有人喊回去，“这是小行星在——”

“在什么？！”

“在——长根？！”

穹顶上，那些根系破土而出的声音，像一首没有乐谱的交响曲——低沉的、沉闷的根茎断裂声是定音鼓；尖锐的、刺耳的金属撕裂声是小提琴；那些根系从岩层深处传来的、遥远的、像潮水一样的回响是大提琴。

然后——它出现了。

从种植舱A-01中央的那个圆圈里，一根比所有根系都粗的、银白色的、发着光的“树干”破土而出。

像一座沉默了几万年的火山终于等到了喷发的时刻，把那积蓄了所有时间的力量，在那一瞬间全部“喷”了出来。

树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蹿升。

一米、两米、五米、十米、二十米——它没有停。

它的表面并不光滑，而是布满了螺旋状的纹路，那些纹路是活的，在缓慢地旋转，像银河系的悬臂。树干的颜色不是普通的棕色或灰色，而是一种介于银色和透明之间的、像月光凝结成了固体的颜色。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四十米。

穹顶被顶穿了。

——那些智能玻璃在接触到树干的那一刻，像液体一样开始融化，融化成一种发光的、液态的物质，被树干吸收，成为树干的一部分。

树干继续向上。

五十米。

它停了。

但它的光芒没有停。

那道光——从树干顶端的一个花苞状的结构中，像是释放般喷涌而出。

像一颗恒星在诞生的那一刻释放出的第一道光，像宇宙大爆炸之后的第一束光穿透了原始混沌的迷雾，像一个婴儿来到这个世界时发出的第一声啼哭。

那道光是银白色的，带着淡淡的金色光晕，从轨道站的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轨道站的金属墙壁、管道、管线、舱室——在银白色光芒的面前，像不存在一样，被一一穿过。

光继续扩散。穿过轨道站的外壁，穿过小行星的岩层，穿过飞船坟场的残骸，穿过连接桥的半透明管道，穿过泊位上那些停靠的飞船——不管是什么物质，什么结构，什么材质，在那道光的面前，全部“透明”了。

光扩散到了半径十万公里的范围。

在这个范围内，有七颗小行星、两艘路过的商船、一艘维克多财阀的侦察舰、以及——成千上万的、生活在这些边缘星域角落里的、被星际社会遗忘的、精神疾病缠身的、没有钱治病也没有地方可去的流浪者。

银白色的光扫过他们的身体，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拂过他们布满伤痕的神经。

一个正在做噩梦的虫族流浪者——他在梦里被战场上死去的战友追杀，跑得喘不过气来——突然觉得身后那些追他的东西停了。

他回头，看到那些面目狰狞的、浑身是血的战友，在银白色光芒的照耀下，一点一点地恢复了他们生前的样子

那些尸体，恢复成了普通的、疲惫的、和他一样被战争摧毁了灵魂的年轻生命。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解脱。

“你辛苦了。”他们中的一个开口说。

然后他们化作银白色的光点，消散了。

虫族流浪者醒来，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他已经三十年没有流过泪了。

虫族的泪腺在成年后会退化，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流泪了。

但此刻，他的眼泪——半透明的、带着淡淡蓝色荧光的虫族眼泪——正沿着他外骨骼的纹路，一滴一滴地滑落。

“这是什么光？”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船舱问。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