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头不疼了。从他出生那天起就没停过的、像有一根烧红的铁丝一直扎在他太阳穴里的——那种疼——停了。

半径十万公里内，所有精神疾病患者的症状，在同一瞬间，全部得到了缓解。不是“治好”——是按下暂停键。那些焦虑、幻觉、暴力倾向、情感钝化——在那道银白色光芒的照耀下，全部像被冻住了一样，安静了。

而在光芒的中心——种植舱A-01——那棵五十米高的巨型发光植物下面，林青叶倒在金土上。

她的脸是透明般的白。

像一片被秋风吹落的叶子，叶脉还清晰可见，但叶肉已经快消失了。

她脖子上的叶脉纹路蔓延到了整张脸，从额头到下巴，从眼角到嘴角，那些青色的线条在她的皮肤下面像一张细密的网，把她的脸分割成无数个小小的、几何形状的区域。

她的指尖还在发光。

但那光不是“绿光”了——是一种更淡的、更散的、像萤火虫最后的微光一样的光，在她指甲盖下面一闪一闪，像在说“我还在”“我还在”“我还在”。

被维克多财阀关在几光年外的某个牢房里的科尔，还不知道他的“邪教教主”刚刚用自己一半的生命力，种出了一棵半径十万公里的树。

那些从金土里长出来的根系——银白色的、发着光的、像触手一样的根系——从种植床的各个角落伸出来，轻轻地、像母亲抚摸婴儿的脸一样，拂过林青叶的头发、额头、脸颊、肩膀、手臂、手指。

——“你给了我一棵树。”

生命母树的声音从每一根根系、每一片叶子、每一寸树干中传来，用一种更原始的、更直接的、像“呼吸”一样的交流。——“我送你一个梦。”

然后林青叶睡着了。

她的意识在黑暗中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会永远这样飘下去。

然后，黑暗裂开了一条缝，裂缝里有光透进来。不是银白色的光，不是绿光，不是蓝光——是阳光。金黄色的、温暖的、会移动的、从头顶上方的某个巨大光源倾泻而下的阳光。

她站在一片草地上。

脚下是真实的、柔软的、有弹性的、踩上去会发出细小沙沙声的草地。头顶是真实的、蓝色的、有白云在缓慢移动的天空。远处有一棵大树——不是生命母树那种五十米高的巨型发光植物，而是一棵普通的、矮矮的、叶子有点黄的、看起来已经活了很多年的老树。

树上有鸟雀在鸣叫。

不远处有开着黄色花朵的植物。

树下有一个人。

背影。

一席青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被植物枝叶划出的细小伤痕。他蹲在树旁，手里拿着一个喷壶，正在给树根浇水。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在等每一滴水被土壤吸收之后，才浇下一滴。

林青叶站在草地边缘，看着那个背影。

她的胸口不疼了。那根“线”不在了。

像一个结被解开了，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终于可以松弛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

草地在她的脚下发出沙沙声。

那个背影没有回头。

她又走了一步。

沙沙。

没有回头。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她走过草地，走过那些在微风中摇晃的野花——野花是白色的，小小的，每一朵都有五个花瓣，花心是金黄色的——走到那棵老树下面，走到那个人的身后。

她伸出手。

她的指尖碰到了那个人的肩膀。

轻透丝滑的布料。布料下面是温热的、有弹性的、活着的皮肤和肌肉。那个人的肩膀在她指尖触碰的瞬间，微微缩了一下——不是躲，是被碰到的惊讶。

然后，那个人转过头。

脸——还是看不清。不是“模糊”，而是被光盖住了——像一个人站在逆光里，所有的细节都被阳光吞没了，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但林青叶看到了他的眼睛。

金色的。

像两盏小小的、温暖的、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林青叶张开嘴，想叫出那个名字。

但她的意识开始下沉。

像是被什么温柔的东西托住了——像一片落叶被风托住，慢慢地、稳稳地、没有挣扎地——落回了她的身体里。

她躺在金土上，周围是银白色的根系在轻轻拂过她的脸。生命母树的光芒在穹顶上空安静地亮着，把整个轨道站染成了一片银白色的海洋。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在昏迷中。

像一个人，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在林青叶陷入沉睡的同时，轨道站陷入了混乱。

生命母树的银白色光芒让半径十万公里内所有生物的精神状态都稳定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没有人打架，没有人吵架，连平时最爱挑事的那几个蜥蜴人都安静得像石头。然而混乱的原因居然是——没有人知道该怎么照顾那些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