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星际植物师（24）

他的复眼暗着。这是虫族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可以在不需要视觉的时候主动关闭复眼的感光功能，让自己陷入一片黑暗。

他在“听”。

虫族的听觉系统在复眼关闭后会变得更加敏锐，他的听觉范围会从普通的二十赫兹到两万赫兹，扩展到次声波和超声波的全频段。

他在听这座地下城市的声音——管道的震动、电梯的运行、通风系统的气流、守卫的脚步声、培养罐的制冷压缩机、以及——那些被困在实验室里的植物的“声音”。

不是林青叶听到“信息”的能力，而是物理意义上的声波。那些被关在培养罐里的转基因植物，在低频段发出一种持续的、微弱的、像哭泣一样的嗡嗡声。

科尔听了四天的植物“哭声”。

他快疯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新的声音。

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但那脚步声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它太轻了，轻到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过地面。

它太快了，快到科尔只能勉强捕捉到它在走廊里移动的轨迹——从A区到B区，从B区到C区，从C区到D区，从第十七层到第十六层，从第十六层到第十五层——像一道无声的、不可阻挡的、从黑暗中射出的箭。

脚步声在他牢房门口停了。

科尔关闭的复眼猛地睁开。

虹彩色的光在他的复眼里瞬间重新亮起来，像是突然点燃的一盏灯。

他看到了。

牢房的金属门——那扇需要三重生物识别才能打开的、厚度达到三十厘米的、能抵御小型舰炮轰炸的合金门——正在融化。不是“被烧化”，不是“被炸开”，而是像冰在室温下融化一样，从门板的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液态的金属，然后像水一样流到地上，在金属地板上汇成一滩银白色的、发光的液体。

门后面站着一个穿黑色斗篷的人。

兜帽压得很低，看不到脸。只能看到他的下巴——干净的、利落的、在液态金属的银白色光芒中显得苍白的下巴。他的手里没有武器。他的身上没有装备。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刚散步回来的人在等电梯。

“你是谁？”科尔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

斗篷人没有回答。他伸出一只手——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指尖有叶脉纹路的手——朝科尔的方向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

“跟我走。”

科尔的复眼闪了闪。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的身体已经动了。他站起来，走出那扇正在融化的门，站在斗篷人面前。他比斗篷人矮一个头，仰起头才能看到那个兜帽下的阴影——但那阴影太深了，深到连虫族的复眼都看不穿。

“你是林青叶的朋友吗？”科尔问。

斗篷人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科尔看到了。因为虫族的复眼对微表情的捕捉能力是人类的一百倍。

斗篷人没有解释太多，“跟上。这个地方要塌了。”

科尔跟上了。

他的复眼告诉他，这个人的背影，他见过。

是在——梦里。在他被静心草治愈之后的那几个无梦的、安稳的、像沉入深海的睡眠中——有一个背影，总是出现在他的梦境的边缘。像一个安静的、不打扰的、一堵墙一样的存在。

那个背影，和此刻走在他前面的这个黑色斗篷的背影，是同一个。

“你一直在保护她。”科尔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前面的人没有回答他。

他们穿过走廊，穿过那些正在融化的墙壁、正在熄灭的灯光、正在失效的安保系统。

斗篷人所到之处，所有的电子设备全部被“归零”。

它们不是“坏”了，而是回到了未被制造时的状态。

那些金属、塑料、硅芯片，在斗篷人经过的时候，会短暂地“回忆”起自己曾经是矿石、石油、沙子——然后在他离开之后，又“忘记”了那一切，重新变回机器。

这是一个“本源”的力量。

一个人的存在本身，就能让万物回归本源。

科尔跟在他身后，复眼瞪到最大，外骨骼上的每一片甲壳都在微微颤抖。

从内心深处散发出来的敬畏。

虫族从不为任何东西感到敬畏，因为他们自己就是宇宙中最古老的生命形态之一。

但这个人的存在。似乎比虫族更古老。比宇宙更古老。

两人停在一扇巨大的、标记着“基因实验室·核心区·未经授权禁止入内”的门前。

黑斗篷人伸出手，碰了一下那扇门。

那些金属、塑料、合金——在斗篷人的触碰下，变成了最原始的、最微小的、像星尘一样的颗粒，然后被他掌心的银白色光芒吸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