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彻底安静，无人窥探，无人打扰。

陆凛耳尖的红意迟迟未褪，心底别扭得发胀。

他最怕现在的封放这样。

什么都不点破，什么都看得通透，静静看着他嘴硬逞强，看着他口是心非，眼底藏着了然又纵容的笑意，将他所有隐秘的小心思，看得一干二净。

方才一时冲动当众护短，是他今日最大的失态。

明明该疏离、该冷漠、该冷眼旁观所有人对封放的非议，最好让封放道心受扰、自顾不暇，他也好趁机挣脱这层无形的禁锢。

可他做不到。

听见旁人污蔑他道心不纯、咒他前路尽毁的那一刻，胸腔里的怒意几乎是本能翻涌，根本来不及权衡利弊。

封放望着他紧绷僵硬的侧脸，将少年所有纠结、别扭、死撑硬扛的心思尽收眼底。

他太懂陆凛了。

性子倔、骨头硬、自尊心极强，自幼孤苦无依，早已习惯凡事靠自己，从不示弱、从不求人、更不欠人情。

即便悄悄心动、暗自偏袒，也会被他死死归类为“讲道理”“看不惯小人作祟”，绝不肯承认半分私心，绝不肯低头半分柔软。

对付这样嘴硬心软、爱恨拉扯的小师弟，强势掠夺无用，霸道禁锢多余。

最好的办法，从来都是——示弱。

封放缓缓敛去眼底所有深沉的偏执与掌控，周身凌厉气场尽数消融。

方才当众护短、强势护他的锋芒全然褪去，眉眼染上一层浅浅的倦意，连站姿都微微松垮了几分，多了几分易碎的温顺。

他本就连日操劳，替陆凛筛选高阶灵材、改良淬剑心法、清理宗门里暗藏的算计隐患，心神耗损极大，方才论道本就状态透支。

此刻刻意将疲惫展露出来，真实又无害，恰到好处。

封放微微垂眸，长睫轻颤，嗓音压得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倦，全然没有平日的强势霸道，温顺得像是卸下所有铠甲：

“其实……今日的确有些累。”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轻落在静谧大殿里。

陆凛浑身一僵。

下意识侧首看他。

往日里永远从容不迫、万事尽在掌握的人，此刻眉眼覆着淡淡的疲色，唇色偏淡，连眼底的墨色都显得温润暗沉几分，少了惯有的灼灼锋芒。

不过，似乎有一抹绿色……

封放是真的累。

不是作假。

封放抬眸，目光澄澈温和，直直看着陆凛，语气带着几分浅浅的委屈，全然没有半点大师兄的架子，像个被人苛责过后、暗自疲惫的普通人：

“旁人都说我道心不纯、私情误道。”

“人人盯着我的错处，盯着我的牵绊，无人问我为何偏执，无人知我连日耗神。”

“方才被众人围攻诘问之时……”

他顿了顿，语速放得更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依赖与示弱。

“唯一站出来护着我的，只有你。”

其他想护的师弟师妹：师兄的传音？

封放：都别说，让小师弟说。

……

陆凛心口骤然一软。

刚刚压下去的别扭心绪，瞬间轰然松动。

他最吃不得这套。

他恨强权压迫、恨刻意掌控、恨居高临下的掠夺拿捏。

可唯独受不住封放这般卸下锋芒、温顺示弱的模样。

这人明明拥有滔天底气、手握绝对实力，明明可以碾压所有非议、撕裂所有诋毁，却偏偏在他面前，坦坦荡荡展露疲惫、展露委屈、展露脆弱。

封放步步逼近，却不再强势禁锢，只是轻轻站在他身侧，气息温软，嗓音缱绻又轻哑：

“凛凛，刚刚幸好有你。”

一句轻声的庆幸，彻底击溃陆凛所有伪装的冰冷。

他喉间微涩，心底五味杂陈。

恨吗？

还是有。

记得他的霸道掠夺，记得他当众的桎梏，记得他握着禁术把柄的胁迫，记得这份温柔背后偏执的禁锢。

可心软，也是真的。

看着一向高高在上、无人可撼的大师兄，唯独依赖他、唯独感激他、唯独在他面前流露脆弱——

那点根深蒂固的恨意，悄然被一层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暖意覆盖。

陆凛别开视线，不敢再看他倦怠的眉眼，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却少了大半冰冷的戾气，只剩极致的别扭：

“我说了，我只是看不惯小人搬弄是非。”

“与师兄无关。”

依旧嘴硬。

死不松口，死不承认心软。

封放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眼底漾开极淡的笑意，却不戳破，顺着他的话温柔附和，愈发温顺示弱：

“好，与我无关。”

“是我运气好，刚好被你秉公维护。”

他微微俯身，身子轻轻虚靠过来，肩头若有似无擦过陆凛的肩线，带着淡淡的灵香与疲惫的温度，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纵容的撒娇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