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碱地与荔枝蜜(189)
两个人从到达口出来,拖着行李箱,一前一后地穿过湿漉漉的人行道,站在出租车候车区的队伍末尾。
唐晖灿把连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缩着脖子,看起来跟周围那些刚从航班上下来、一脸疲惫的普通旅客没什么两样。
他打了个哈欠,声音拖得长长的。
“赵恩。”
“嗯?”
“我饿。”
赵恩侧过头看他,嘴角动了一下。
“飞机上没吃?”
“不好吃。”唐晖灿说这三个字的时候,鼻子皱了一下。
赵恩看见只觉得傻得可爱,忍不住笑了。
“想吃什么?”
“炸酱面。”
人在飞机上憋了十几个小时,想的全是落地之后第一顿要吃什么,唐晖灿在万米高空就已经把菜单翻来覆去地琢磨过了。
“回家做。”
赵恩说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叫车软件。
唐晖灿眨了眨眼,忽然往前凑了一步。
“回家?做什么?”
赵恩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雨声淅淅沥沥的,前头出租车刹车灯红了一片,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他抬起头,看了唐晖灿一眼。
“都做。”
唐晖灿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
他把脸往帽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个嘴角的弧度。那弧度压都压不住,从帽檐的阴影底下偷偷翘起来。
偷偷笑。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了。
门一打开,久未通风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灰尘、旧木头和晒过的织物的味道。
一年多没回来,屋里蒙了一层薄灰。
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斜斜地打进来,光柱里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缓慢地旋转、飘落,像时间本身变成了可见的颗粒。
行李刚放下,轮子在地板上碾过两道浅浅的印子。
唐晖灿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像被抽掉了骨头。他把脸埋进靠垫里,声音闷闷的。
“累死了。”
“你歇着。”
赵恩把外套脱下来挂在玄关的衣架上,挽起衬衫袖子,动作不紧不慢。他先去开了窗。窗户推开的瞬间,雨后初晴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楼下槐树花开的甜腥气,把屋里沉闷的味道一点一点冲散。
冰箱重新插上电,压缩机嗡嗡地转起来。床单从柜子里拿出来,抖开,扬起洗衣液的淡香,铺平,四个角掖得整整齐齐。阳台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走之前托邻居浇过几回水,终究还是蔫了大半,赵恩蹲在那儿,用手指戳了戳盆土,然后拎着喷壶一盆一盆地浇过去。水渗进干裂的泥土里,滋滋响。
唐晖灿躺在沙发上,歪着头看他在阳台上忙碌的背影。
看了很久。
晚上两个人煮了一锅面。炸酱是赵恩现炒的,甜面酱和干黄酱按比例调好,肉丁切得不大不小,在油里慢慢煸出焦香。面条是从冰箱里翻出来的挂面,煮得偏软。黄瓜丝切得粗一条细一条,刀工比出国前退步了不少。
唐晖灿吃了两碗。
吃完以后,他把碗往茶几上一推,抱着猫窝进沙发里刷手机。
那只猫是唐晖灿从机场回家的路上,脑子一抽硬要去买的,黑白相间,圆滚滚的,起名叫豆包。豆包眯着眼睛,尾巴尖轻轻扫着唐晖灿的手腕,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刷着刷着。
唐晖灿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了茶几另一头。赵恩的平板电脑屏幕亮了一下,通知栏弹出一条推送,随即暗下去。可那一瞬间,唐晖灿瞥见了屏幕上的几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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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下坐起来。豆包被吓了一跳,从他腿上跳下去,不满地甩了甩尾巴。
“赵恩。”
赵恩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
“嗯?”
“你背着我干什么坏事?”
水声停了。
赵恩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滴着水,表情茫然。
“什么?”
“房子?”
唐晖灿把平板举起来,屏幕正对着他。
赵恩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把平板从唐晖灿手里抽走,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动作不算快。
“随便看看。”
“拿来。”
“不看。”
“赵恩!”
唐晖灿扑过去抢。沙发垫子被蹬到地上,靠枕飞出去老远。两个人加起来八十多岁,像两个抢遥控器的小孩一样在沙发上滚成一团。
唐晖灿一只脚踩在沙发扶手上,半个身子压在赵恩身上,伸手去够平板。赵恩一只手护着平板往身后藏,另一只手还得扶着他怕他摔下去。
豆包吓得跳上电视柜,尾巴炸成了鸡毛掸子,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两个不成体统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