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碱地与荔枝蜜(190)
最后还是被唐晖灿抢到了。
他喘着气打开收藏夹,手指往下滑。
整整三十多个收藏。
朝阳公园附近的,顺义别墅区的,怀柔山脚下的。有一套甚至带了个不大不小的院子,照片里那院子里荒草丛生,一棵柿子树立在角落,红砖墙爬满了枯藤。每一套房源下面都有赵恩做的标注。
唐晖灿的手停下来,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好半天没说话。
“什么时候看的?”
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刚才闹腾的劲头一下子就没了。
“旅行的时候。”
赵恩坐起来,整理被扯歪的衣领,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个点,没有看唐晖灿。
“为什么不告诉我?”
赵恩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说一句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找到时机说的话。
“以前总觉得。住哪儿都一样。”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布的边缘。
“后来……”
“后来什么?”
唐晖灿追问。
赵恩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
“后来觉得,还是得有个像样的家,之前总想将就,没想过你愿不愿你将就,我也不想让你将就……我是说……想给你最好的。”
空气安静下来。
唐晖灿盘腿坐在沙发上,平板电脑搁在腿边,屏幕已经自动锁上了。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垫子的边角。
过了很久。
才低头笑了一下。
“赵恩。”
“嗯?”
“你是不是越来越会说情话了?”
“没有。”
“有。以前问你未来。你总说不知道。”
他的声音有点抖,“现在都开始看新房了。”
赵恩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总得老,总得有像样的地方养老。”
他偏了偏头,看了一眼缩在电视柜上还在警惕地瞪着他们的豆包,眼角的细纹微微弯起来。
“还得给豆包留个院子。”
唐晖灿忽然不说话了。
“赵恩。”
“嗯?”
“你知道吗?”
“什么?”
唐晖灿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我认识你以后。第一次听见你这么认真地规划……规划咱俩以后的事。”
赵恩怔住了。
他自己也笑了。
是啊。
以前的他,总觉得活一天赚一天。每天早上醒来,先把今天过完,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不敢想太远的事,怕想了落空,怕计划赶不上变化,怕给了自己希望又亲手毁掉。从不敢想未来。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开始想,六十岁的时候豆包还在不在,七十岁的时候唐晖灿会不会越来越烦他,八十岁的时候谁先忘记吃药,谁提醒谁。
这些念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住进来的。
像种子在土里埋了很久,某一天忽然发了芽,他低头一看,发现已经是满园青绿。
原来。
人真的会在爱里,慢慢长出未来。
那天晚上。
两个人窝在沙发上,一边翻房源,一边吵架。
“不要智能马桶。”
“为什么?”
“智商税。”
“赵恩!”
唐晖灿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瞪着他,距离太近,差点撞到赵恩的鼻子。
“还有岛台,没用。”
“有用!”
“花里胡哨。”
“老古板!”
唐晖灿拿手指戳他的肩膀,戳一下骂一句。赵恩一动不动地任他戳,表情纹丝不动,继续往下翻。
“还有影音室,也没必要。”
唐晖灿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被气到极致反而平静下来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赵恩。”
“嗯?”
“你是不是想气死我继承遗产?”
赵恩笑出了声。他笑着伸出手臂,把人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唐晖灿的头顶上。
“行。”
他拖长了音,像在哄一只炸了毛的猫。
“都听唐总的。”
唐晖灿靠在他肩上,脑袋拱了拱,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他闭上眼睛,闻见赵恩衬衫领口熟悉的味道,洗衣液、旧棉布、还有一点点厨房里带出来的烟火气。
豆包蜷缩在两人脚边,尾巴无意识地扫了一下赵恩的脚踝。
电视里放着无聊的综艺,笑声和掌声从喇叭里传出来,没人看,也没人关。
茶几上还摆着没收拾的行李箱。箱盖敞着,里面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数据线缠成一团,登机牌夹在侧袋里露出一个角。
生活重新开始了。
六月。北京就已经热起来了。
太阳一出来就毒辣辣的,晒得柏油路面泛着油光,空气里全是热浪蒸腾的嗡嗡声。知了还没开始叫,但那种闷闷的热意已经沉甸甸地压在整座城市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