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温书(11)
温言闻声转头,醉眼微微眯起。
太子站在大殿门口,身后是满室的灯火和喧哗。
“殿下怎么出来了?”
“看见太傅出来了,所以出来了。”
温言一时失语。
太子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廊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么站着,看着夜色里的皇城。
远处有烟花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洒下一片金色的光雨。
“先生。”太子忽然开口。
温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先生。不是“太傅”。
他转过头,直直望向身侧之人。
太子视线遥遥望向夜空,侧脸浸在烟火微光里。
“先生喝多了。”
“臣没有。”温言语声带着酒后微哑,下意识辩驳。
“先生每次喝多了,耳朵会红。”太子转过头,看着他的耳朵,“现在红了。”
温言指尖贴上耳尖,滚烫的温度真切传来。
很烫。
他垂落手臂,缄默无言。
太子黑眸沉沉凝在他面上,藏着难言心绪。
“先生,”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你——”
“殿下。”温言慌忙出声截断。
“殿下出来太久了。”温言垂眸避开对视,“娘娘会担心的。”
太子方才到嘴边的话语尽数咽下,周身气息骤然变冷。
温言不敢看他。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沉默在夜色里蔓延。
“太傅说得对。”太子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学生该回去了。”
他转身干脆,没有半分留恋。
温言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远处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灿烂极了。
温言抬起头,看着那些烟花。
真好看。
他想。
可是太短暂了。
就像某些人的某些话,还没来得及听清,就散了。
温言站了很久,四肢冻的发僵,才转身走回大殿。
殿里依旧热闹,太子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正在和身边的大臣说话。太子妃侧过头,笑着对他说了句什么,他点了点头。
一切如常。
温言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那壶桂花酿,倒了一杯。
然后又是一杯。
举杯不停,任由甜酒入喉消解苦闷。
散席的时候,温言身子摇摇晃晃,浑身酒气浓重。
身边的同僚搀了他一把,问他要不要叫人送。他说不用,自己能走。他甩开那人的手,踉踉跄跄地往殿外走。
冷风扑面,他打了个哆嗦,步子更乱了。
“太傅大人。”
阿九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伸手稳稳托住他失衡的身子。
“殿下让奴才送太傅大人回去。”
温言想推开他,手臂虚软无力,几番挣扎皆是徒劳。
“不用。”他说,“我自己能走。”
阿九没有说话,只是扶着他往前走。
温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为什么叫你送?”
阿九愣了一下:“谁?”
“殿下。”温言醉眼迷蒙,定定盯住小厮发问,“他为什么叫你送?”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殿下不放心。”
温言怔怔伫立,眼底漫开茫然。
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不放心他喝多了会摔跤?还是不放心他喝多了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阿九扶着他出了宫门,上了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温言靠在车壁上,眼睑轻阖,神色疲惫。
车厢里很暗,只有偶尔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阿九。”他忽然开口。
“在。”
殿下近来……睡得安稳吗?”
阿九短暂沉默,如实禀报:“殿下近几日夜夜难眠,常常独坐书房至三更。”
温言闻言,心头沉甸甸的。
马车在温府门口停下。阿九扶着他下了车,管家迎出来,连声道谢。阿九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温言站在门口,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除夕的月亮很细,像一道浅浅的划痕,挂在天上,冷冷清清的。
温言看了很久。
“大人,”管家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外头冷,进屋吧。”
温言点了点头,脚步拖沓,满身寒凉走进了宅子。
他想,今夜过去,一切又回到原样。
太子还是太子,太傅还是太傅。
他还是会在东宫的书房里,和那个人隔着案几相对而坐。
那个人还是会叫他“太傅”。
而他,还是会假装那声“先生”从来没有出现过。
屋外,烟阿九送温言回府后,回到东宫复命。
“殿下,温大人送到了。”
他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又划掉了。纸篓里多了好几团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