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温书(13)
管家说是东宫送来的,宫人放下物件,未留一语便转身离去。
温言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只铜手炉。
和他在用的那只一模一样。炉身上刻着竹纹,纹路细腻,连细节都如出一辙。铜炉崭新,少了经年摩挲养出的温润包浆。
炉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天冷了,太傅注意身体。”
温言认得那个字迹。他教了那个人十年写字,从歪歪扭扭到大开大合,每一个笔锋他都认得。
他把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放在枕边,和那只旧手炉放在一起。
两只手炉,一新一旧。
新的那只,他没有用。
自此搁置案头,未曾启用过半分。
第五天,温言去东宫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
书房的门开着。太子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窗外的那棵槐树。
冬天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天空。
温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叩了叩门框。
太子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温言看见他有些茫然的神色。
像是正在想什么事情,被人打断了。
“太傅。”太子说。
“殿下。”温言行了一礼,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太子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一连几天没睡好。他坐得很直,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殿下。”温言行了一礼,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案上摆着茶,温热的。
书卷按他的习惯码放着,整整齐齐。
一切如常。
温言翻开书卷,开始讲课。
太子低下头,记笔记。
谁都没有提起那五天的告假。
谁都没有提起那只手炉。
谁都没有提起那张纸条。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课讲完了,温言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太傅。”太子叫住他。
温言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病好了吗?”
“……好了。”
“那就好。”太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平淡,仿若闲谈寻常风物,“太傅回去吧,外面冷。”
温言想说“谢谢殿下的手炉”,想说“殿下也要注意身体”,想说“那张纸条臣收到了”。
但他说出口的话变成了。
“臣告退。”
然后他走出了书房。
走到东宫门口的时候,温言忽然停下脚步。
他看着前方长长的宫道。冬日的宫道很空旷,两侧的红墙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沉。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温言靠在车壁上,车厢里很暗。
那只新手炉静静地躺在车厢角落的包裹里,他还没有打开过。
不,他打开过。昨夜打开的。看了那只炉子,看了那张纸条,然后重新包好,放了一夜。
今天出门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上了。
但到了东宫门口,他没有拿下车。
就放在车厢里。
像他这个人一样——东西送到了,人来了,话没有说出口。
马车在温府门口停下。
管家迎出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大人,那只新手炉——”
“放到书房。”温言说,“和旧的那只放在一起。”
管家应了一声,抱着包裹进去了。
他想起十年前,他第一次把手炉递给太子的时候,那个孩子说:“先生先暖,暖好了再给我。”
他现在会说“太傅”,会说“您”,会说“注意身体”。
每一个字都客气,每一个字都疏离。
一新一旧。
像两个人。
一人奔赴前路,一人困守过往。
温言站在门口,没有进屋。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光正在消失。他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今天推开书房门时,太子站在窗前发呆的样子。
他在想什么?
温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教了十年书,写了无数篇文章。这双手接过太子的手炉,被握住过手腕,被松开过。
这双手什么都没有抓住过。
“大人?”管家在门口探出头,“外头冷,进屋吧。”
温言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已经全黑了。
“好。”他说。
他走进屋里,没有去书房,没有看那两只手炉。
他径直回了卧房,脱了外袍,躺下。
枕边空空的。
躺在床上辗转半晌,温言暗自下定决心。
明日一早亲手临摹书卷字帖,去东宫,答谢太子赠予手炉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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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妹妹
温婉进京那日,是个阴天。
温言本想去接,但早朝散得晚,等他赶到城门口时,马车已经在了。温婉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招手,笑容明亮得像冬日里的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