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不在把手收回去，插回口袋。

“你现在不是人了？”沈夜渡问。

“我是你的印记。印记不是人。印记是皮肤上的墨水。”

走廊尽头那盏灯又亮了。圆形的，嵌在天花板上，像一只睁开的眼睛。灯亮的时候，沈夜渡看到走廊两侧的黑镜里映出了新的画面——不是走廊，不是门，不是他自己。是第七病区。37床。空荡荡的床，白色的床单，蓝色的被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子，杯子里插着一根塑料吸管。吸管是弯的，弯头的方向朝着窗户。窗外不是虚无，是天空。真实的天空，蓝色的，有云。云在动，很慢，从左边飘到右边。第七病区的窗户能看到天空了。不，不是第七病区的窗户能看到天空了，是这面镜子能看到第七病区窗外的天空了。镜子比窗户看得更远。镜子能看到过去。

沈夜渡把手伸进门缝，掌心朝上。“你回来。”

裴不在看着他的手。他的手背上没有印记了，字迹全部搬走了，皮肤是干净的。他的手是一张空白的纸。裴不在把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沈夜渡的掌心上。两只手隔着门缝贴在一起。温度不一样，沈夜渡的手是热的，裴不在的手是凉的。凉的比冷的更安静。

门缝张大了。从两厘米到五厘米，从五厘米到十厘米。门自己开的。没有人推，没有人拉，锁舌自己从锁槽里弹了出来。铁门在没有任何外力的作用下向两边分开，像一扇被风吹开的门。风不是从走廊里吹来的，是从门后面吹来的。风是冷的，冷的，和黑镜的温度一样。

裴不在站在门后，面朝他。两个人之间没有门了，没有玻璃，没有镜子，只有空气。沈夜渡伸出手，碰了一下裴不在的脸。指尖碰到颧骨的时候，裴不在的皮肤凹下去一个小坑。不是他的手指有弹性，是裴不在的皮肤太薄了，薄到像一层纸。他的手指穿过了那层纸，穿过了那层膜。他摸到了裴不在的骨头——颧骨的弧度，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

“你的脸是我。”沈夜渡说。

“我的脸是你的。我的身体也是你的。我的所有都是从你身上拿的。你站在镜子前看了我太久，我把你的影像记住了。然后我长成了你的样子。不是镜子复制了你。是我复制了你。”

沈夜渡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沾着一层银白色的粉末，很细，像面粉，像骨灰。粉末在空气中飘散，飘到黑镜的表面，沉进去了。他走进门。门后不是房间，是另一条走廊。和B3、B4一模一样的走廊，但走廊两侧没有镜子，什么都没有。墙壁是光秃秃的水泥，没有刷漆，没有贴砖。地面上没有脚印，没有灰尘，什么都没有。一条干净的、从没被人走过的走廊。

裴不在走在他前面，步伐很慢。他的呼吸回到第七病区时的频率了——十秒一次。

“你又要睡过去了？”沈夜渡问。

“没有。我回不去了。第七病区已经不在了。我的十秒心跳是因为第七病区的时间被冻住了。现在时间解冻了，心跳也该恢复正常了。”他回过头，看了沈夜渡一眼。他的眼睛是棕色的，瞳孔里有碎玻璃一样的光点。光点在旋转，速度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在转。“我恢复正常之后，我就不是你的印记了。我会变成一个普通人。一个没有编号、没有天赋、没有记忆的普通人。”

沈夜渡看着他。“你会记得我吗？”

裴不在停下脚步。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木门，深棕色，门把手是铜的。门的上方挂着一盏灯，灯是灭的。他走到门前，伸手握住门把手，拧了一下。锁芯转动的声音很涩，像很久没有被人拧过。门开了。

门后是楼梯。向下的楼梯。台阶是木头的，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台阶上铺着一层红色的地毯，地毯已经磨秃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麻线。扶手上系着红色的布条，和红绫公寓楼梯扶手上一模一样的布条。沈夜渡站在楼梯口，往下看。楼梯向下延伸，看不到尽头。楼梯的深处有光，金色的，和纯白空间光幕边缘的颜色一样。光在动，像呼吸，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光的节奏和裴不在的心跳一致。

“下面是哪？”沈夜渡问。

裴不在站在他身后，没有回答。但他把手放在了沈夜渡的肩膀上。那只手很冷，冷得不像是活人的手。沈夜渡踏上第一级台阶。木头发出一声闷响。他往下走，裴不在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个重，一个轻，一个快，一个慢。重的快的是沈夜渡，轻的慢的是裴不在。

楼梯很长，沈夜渡数了四十七级台阶，还没到底。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裴不在。裴不在站在比他高三级的位置，低着头看他。他的脸在金色的光中看起来很年轻，比他任何时候看到的都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