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说话。一个人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发染成深棕色，发尾挑染了几缕灰色。他看起来二十岁出头，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一直在动——看走廊的尽头，看天花板上的灯，看地面上的大理石纹路，看沈夜渡。目光不重，蜻蜓点水，但每一处都停过。另外两个人站在门口两侧，一男一女，都戴着眼镜，都在看手机——不对。沈夜渡走近了才发现，他们看的不是手机。他们的手机屏幕是黑的。他们盯着黑屏上自己的倒影。女孩的嘴唇在动，像在数数。男孩的眼镜镜片反着天花板日光灯的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他的嘴也在动。

最后两个人坐在多功能厅门口的台阶上。一个胖一些，头发很短，脖子后面有一道疤。另一个瘦一些，头发很长，遮住了半张脸，手里攥着一张纸，纸已经被攥皱了，边角卷起来，露出几行打印的红字——规则。

没有人开口。五个人，五个不同的姿势，五双不同的眼睛，但都在做同一件事——等。等门开，等人来，等规则被宣读，等第一个死的人出现。

三点整。多功能厅的门自己开了。不是被人从里面推开的，是门轴自己转动的，像有人站在门后面拧了一把。门开的速度很慢，“吱——”的声音持续了将近十秒，从高到低，从尖到闷，最后停在全开的位置。

门后是一个很大的房间，至少能坐一百人。椅子是深蓝色的，塑料的，排成整齐的行列，每一排比前一排高一个台阶，像电影院。正前方有一个讲台，讲台后面是一块巨大的白板，白板上用红色马克笔画了一个图案——一个圆，圆里面套着很多小圆圈，一层一层的，像靶心，也像一只从正面看的眼睛。

讲台旁边站着一个人。林老师。深灰色职业装，银框眼镜，恰到好处的微笑。她面对着空无一人的椅子，听到门响，转过身来。她的动作很流畅，流畅到不正常——从背对到正对，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帧，像一段视频被剪掉了中间的画面。前一秒她的背对着门，后一秒她的脸对着门。沈夜渡没有眨眼。但他没有看到她转身的过程。

“进来。找位置坐。”

六个人走进去。沈夜渡选了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所有人的后背和侧面，能看到讲台，能看到门口，能看到两侧的窗户。窗户上焊着铁栏杆，栏杆外面不是天空，是一堵墙。灰色的，水泥的，离窗户很近，近到伸手就能摸到。和红绫公寓的窗户一样。又是封死的。

另外五个人坐得分散。204782——那个靠在墙上的染发男生——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翘着腿，椅子往后仰，靠背抵着讲台的侧面。204783和204784——那两个看手机的人——坐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一左一右，中间隔了一个空座。204785和204786——坐台阶的那两个——坐在第五排，胖子靠左，瘦子靠右，两个人之间隔了整一排。

林老师走上讲台，拿起一支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字。字很大，占满了整个白板。笔画很粗，红色墨水从笔画边缘渗出来，像伤口在往外渗血。她写的是：“欢迎。”

然后转过身，面朝六个人。她的嘴角还是那个弧度，但眼睛变了。之前她的眼睛是正常的——黑色的瞳孔，白色的眼白。现在她的瞳孔在放大，从正常大小放大到占满了整个虹膜，黑到不透光，像两个被挖空的洞。和红绫公寓里那个红衣女人一模一样。

“镜中学院是一所特殊的学校。”她的声音从讲台上传下来，在空旷的多功能厅里来回反射，产生了一层层重叠的回音。“在这里，你们将学会如何正确使用镜子。镜子不是用来欣赏自己的。镜子是用来观察‘另一面’的工具。”

她在“另一面”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每说一个字，她的瞳孔就缩小一点。说完之后，瞳孔恢复到了正常大小。

“你们每个人的宿舍衣柜里都有一面镜子。那面镜子是用来照别的镜子的。你不要用它照自己。如果你用它照了自己——”她停下来，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六个人的脸。经过沈夜渡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了一下。不是停顿——是黏住了。像苍蝇纸黏住了苍蝇的脚，想走但走不掉。她的瞳孔又开始放大了。

“你以为你会看到自己。但你不会。你会看到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一直在镜子里等你。你第一次照镜子的时候，他刚醒。你第二次照镜子的时候，他坐起来了。你第三次照镜子的时候——”

“他出来了。”坐在第一排的204782替她说完了这句话。他的椅子还在往后仰，他的双手还插在口袋里，他的表情还是没有变。但他的眼睛没有看林老师——他在看白板上那个大眼睛一样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