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老子惯的你!!(158)
沈银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垂下眼睛,盯着桌面上那杯茶。
“刚才为什么打人。”
沈银没抬头,眼睛还是盯着那杯茶。
“他们碰我。”
“碰你你就打?”
沈银听见这句话,心里头那股刚压下去的火噌地一下又窜上来了。
“碰我不该打?”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直直瞪着沈衔山,“你是不是觉得我小题大做?你是不是觉得端茶倒水的就该被人摸手摸脸还不能吭声?沈科长,你要是这么想的,那我不奉陪了。”
说着就要站起来。
沈衔山被他噎得一堵。
这孩子说话跟刀子似的,一句一句往人脸上怼,一点余地不留。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指腹在眉骨上按了两下,把那股被顶撞的火气压下去,再开口的时候语气缓和了不少。
“我没说你不对,打得好,那种人,欠收拾。”
沈银愣了一瞬。
他已经准备好跟沈衔山顶嘴了,准备好听那套“客人是上帝”“茶楼有茶楼的规矩”之类的屁话。
他重新把目光垂下去,盯着那杯茶,声音低下去,低得跟蚊子叫似的。
“……那你刚才在走廊上说那番话,是真心的,还是说给周胖子听的?”
沈衔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沈银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抬起头,看见沈衔山的目光落在他头发上。
“你这头发——”沈衔山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慢了不少,“是天生的,还是染的?”
沈银的手指头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又是这个问题,从小到大的每一次,陌生人看到他头发时的第一反应,都是这个问题。
他讨厌这个问题,讨厌每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讨厌他们眼睛里那种看稀罕物件的眼神,讨厌他们接下来的所有追问。
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有病?能不能染黑?你爸妈是不是也这样?
“天生的,从有记忆起,它就是这个色,染都染不黑。”
沈衔山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手指头扣在太师椅的扶手上。
“你去过槐树沟吗?”
沈银皱了皱眉。
“什么地方?”
“槐树沟,在太行山南麓。”
“没听过,”沈银摇了摇头,他脑子里把石头村周围的村子过了一遍,石头村往东是柳树沟,往西是大杨树,往南是马家窑,往北是黑石砬,没有槐树沟。
“听都没听过,太行山大了去了,光我们石头村周围就有十几个村子,你说的这个我没印象。”
“你好好想想,”沈衔山的声音更急了,身子又往前倾了两寸,“有没有可能——小时候去过?”
沈衔山的话音还没落,沈银又摇了摇头。
“沈科长,我说了,听都没听过,怎么可能会去过。”
沈衔山的手指头慢慢松开了。
他靠回椅背上,肩膀塌下去了一截,眼里的亮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是有人在灯芯上盖了一层灰。
“……看来真的只是巧合。”
沈银没听清,只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两下。
“您说什么?”
“没什么,”沈衔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碧螺春的香气散了大半,只剩下一股淡淡的涩味黏在舌根上。
沈银不想再待下去了。
这个包厢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站起来,把头发拢到脑后,拿手腕上的皮筋随意扎了个马尾。
“沈科长,我还有工作,先走了。”
“等等。”
沈衔山的手伸出来,拉住了他的袖子。
“昨天家教的事——你还愿不愿意去?”
“沈科长,您开的那个价,别说请一个学生了,请个教授都够了,”沈银转过身,语气里头压着怨气,但那怨气不是冲着沈衔山的,“为什么非要请我?说实话,我没那么优秀,就是个普通中文系大二的学生,泡茶的手艺也是刚学的,您这价开得,我担不起。”
沈衔山看着他的眼睛。
“我加到二十块一小时。”
沈银愣了一下。
二十块一小时,每周三次,每次两小时,一个月就是四百八,加上茶楼的工钱,一个月能挣小一千,一千块,够他在省城活一年,够他给顾烈买十条好烟,够他攒下学期的学费不用再让顾烈去冰河里摸鱼。
但顾烈也说过,永远不要委屈自己。
沈银想到这里,吸一口气,摇摇头。
“不了,我不想为了点钱去受气。”
他说完又要走。
“沈银,”沈衔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儿子——跟你一样。”
沈银的脚步停了,转过身,看着沈衔山。
“他也是银发。”
“他从生下来就是白头发,天生的,跟你一样,染都染不黑,从小到大,他没有出过门,没有上过学,没有朋友,他的世界里只有他那间屋子,和那几个换了又换的家教,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看见他的头发,他觉得那是怪物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