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她喊。

水面冒出一串泡泡，很小，很轻，像在水底憋了很久。

“上来。”

又冒出一串泡泡，更多了，密密麻麻的，从水底涌上来，在水面炸开。

“澜。”她又喊。

水面安静了片刻，然后一只手从水底伸上来，握住了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澜从水底浮上来，只露出两只眼睛和红透了的耳朵尖。他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紧张，一点害羞，一点期待。月光照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泛着银蓝色的光。

“上来。”林念说，握紧他的手。

澜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他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从雌保会的大厅里冲出来，看着九个人站成一排，最后目光落在他身上。“人鱼？”她问，眼睛亮亮的。那时候他以为她会嫌弃他——人鱼不能离开水太久，不能走路太久，不能像其他人一样陪她种菜、打猎、巡逻。但她说：“好漂亮。”他记了很久。

他慢慢浮上来，握住她的手，被她从水里拉出来。他的尾巴在地上拖出一道水痕，水滴从头发上滴下来，在月光下闪着光。他站在她面前，浑身湿淋淋的，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林念看着他，笑了。“走吧，”她说，“进去。”

澜点头，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池塘。月亮还在水里，很圆，很亮。水面上还有他刚才冒泡泡留下的涟漪，一圈一圈，慢慢散开。他转回头，跟着她走进房间。

第87章

林念坐在池塘边，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光。澜半身浸在水中，银蓝色的鱼尾在月光下泛着微光，鳞片一片一片，像镶嵌了无数颗细小的星星。他的尾巴轻轻摆动，在水面划出浅浅的涟漪，一圈一圈，慢慢散开。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水里，听着池塘里的鱼偶尔翻个身，听着远处的花海在风中沙沙作响，听着柴房里焱焱翻身的动静。

过了很久，澜先开口了。“海里没有月亮。”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水面那些碎银。

林念低头看他：“海里有什么？”

澜想了想。“黑暗。”他说，“很深很深的黑暗。人鱼不需要光，我们能看见。但有时候，会想起月亮。听老一代说，月亮很美，像一颗巨大的珍珠挂在天上。但他们很久没有见过了。深海没有月亮。”

林念伸手，探进水里。水很凉，很清，她的手指碰到他的鱼尾，鳞片滑溜溜的，在她指尖下一片一片地翕动。

“海里还有别的吗？”她问。

澜的眼睛亮了一点。“有珊瑚。”他说，“很大很大的珊瑚，比这个别墅还大。红的、紫的、蓝的，什么颜色都有。鱼群从中间穿过，像彩色的风。还有海沟，很深，谁都没去过。老一代说，海沟底下有宝藏，是人鱼族先祖留下的。也有人说，底下有怪物，谁下去谁就回不来。”

“你去过吗？”

澜摇头。“没有。摄政王不能去。要守着王殿，要管着族人，要处理海流，要看管珊瑚。很忙。”他顿了顿，“但有时候会想，去一次也行。看一眼就回来。”

林念看着他，看着他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浅浅的笑。“那以后我陪你去。”她说。

澜愣住了。“你？去深海？”

“不行吗？”

澜想了想，摇头。“太深了，你会被压扁。”

林念沉默了一秒：“……那你在上面给我讲讲就行。”

澜笑了。他的笑声很轻，像水波荡开，带着人鱼特有的清透。尾巴在水面上拍了一下，溅起一串水花。

【人鱼，状态：回忆。备注：海里的事，只想跟她说。】

他慢慢讲起更多的事。人鱼族的传说——很久很久以前，第一代人鱼是从月亮上掉下来的。月亮碎了，碎片落进海里，变成了人鱼。所以人鱼的鳞片会发光，那是月亮的碎片。

深海禁地——海沟最深处有一扇门，谁都不能靠近。老一代说，门后面是人鱼族的故乡，回去了就再也回不来。年轻一代不信，去过，没有人回来。

他作为摄政王的职责——管着三万七千二百一十三条人鱼，处理领地纠纷，调节海流方向，守护珊瑚生长，每年主持祭月仪式。很忙，忙到没有时间上岸，忙到没有时间看月亮，忙到忘了自己多久没有笑过。

林念听着，没有打断。她的手一直放在水里，放在他的鱼尾上。他的鳞片在她掌心下一片一片地翕动，像心跳。

“那你留在陆地，没问题吗？”她问。

澜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久到池塘里的鱼都睡着了，久到焱焱在柴房里打起了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