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去峪城是初一那年。

某个寻常的夜晚, 关静忽然很神秘地搂住她, 眼睛里有程未雨看不懂的光亮：“小雨，我们要换一个家了。”

她们坐头等舱去峪城，下了飞机有车来接。黑色轿车, 司机穿着板正的制服。她们并没有任何行李，因为关静说什么都不需要带，到了全部买新的。

新家很大。

程未雨得到了许诺的一切，一整面墙的衣柜挂满新裙子，梳妆台上摆着精致的瓶瓶罐罐，房间比她记忆中惠南的整个家还要宽敞。

可惜那时的程未雨已经脱离了不谙世事的年龄，也很快察觉到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又一次被姐姐掐红了脸后，她去找关静，在母亲梳妆时挨着门框，声音很小：“妈妈，我们回惠南好不好？”

关静正在戴耳环的手顿了顿。镜子里的她依然美丽，她转过身，把程未雨拉到身前，摸摸她的头发：“小雨，再忍一忍，好吗？”

她很懂事，看着妈妈耳垂上那颗亮得晃眼的钻石，点点头，继续留在峪城读书。

只是关静特意为她安排的学校，似乎并不像描述中那样氛围融洽。

岳洗棠和岳砚青时常会来初中部找她，倒不真是找她，更多是找她的同学。

程未雨刚入学时，还收到过不少好奇与善意的目光，不过一周光景，就再没人跟她讲话。有时她会想，自己是不是无意中学会了某种超能力，名为隐身。

但这本事终究学得不精。有些时候，那层隐身会失效，比如岳洗棠来找茬时。

初三那年，一个寻常的傍晚。放学后，程未雨背着小书包，坐在教学楼后门的石阶上等司机。

约定的时间过了半小时，天色由清透的蓝转为灰蒙蒙的橙。程未雨不急，抱着膝盖看地上蚂蚁搬家，有些昏昏欲睡。

推醒她的是岳洗棠。她已经上高中了，穿着裁剪合身的制服裙，背着光，脸上神色看不真切。

“还等？”岳洗棠难得对她说话，“司机不会来了，坐我车。”

程未雨很意外，也很开心，以为姐姐终于不再责备自己碍眼的存在，背好书包跟上去。

那趟车开了很久很久，程未雨没注意，窗外早已不是熟悉的街景。

被推下车时，天已黑透。四周没有公交站，连个人影也不见，她脑中只剩下一分钟前岳洗棠在车窗后说的那句：

“别用那种可怜的眼神看着我，我知道，你和你妈妈都可会装了。虽然你们现在住在我家，但你这辈子都别想名正言顺，自己走回去吧。”

车门砰地关上，尾灯的红光在黑暗里划了两道弧，便彻底消失。

四周是荒山野岭，远处高速公路稀疏掠过车灯，每隔很久才闪一道，很快又滑入更深的黑暗。

寒气从脚踝漫上来，校服外套像层纸。程未雨没带手机，只能摸黑走到高速路边。

她借着偶尔掠过的车灯辨认方向，顺着护栏边缘慢慢挪。

走了不知多久，也许两小时，也许更长，直到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被蚊虫叮咬出血，才在黑暗尽头看见一个模糊光点。

程未雨朝那点光走去，来到高速公路边的服务区。

服务区的灯昏黄，空气里有股混合气味。一旁的24小时便利店亮着，门口支着个炸串摊，油锅滋拉响。

守摊的阿姨在刷手机，抬头看见她，面露惊讶。

“阿姨，能借手机打个电话吗？我迷路了。”

“喔唷，噶晚的。”阿姨眉头皱了皱，一边从口袋里掏手机一边念叨，“家里人呢？哪能让你个小姑娘自己在这里？”

程未雨道了谢，手指冻得不听使唤，按错好几次键。

“勿急勿急。”阿姨转身用长筷翻了翻油锅里的香肠，“慢慢来。要报警伐？”

“嗯。”程未雨点头，终于接通110。

她的叙述很简洁：“初三学生，被扔在高速公路附近，现在在某服务区，需要帮助。”

接警员问详细位置，她抬头看向阿姨。

阿姨对着话筒抬高声音：“G60高速，往峪城方向，松岭服务区！对的对的，北区停车场口子这里！”

挂断后，阿姨把手机拿回去，顺手从泡沫箱里拿了瓶矿泉水递过来：“先喝点水。警察讲多久到？”

“他们说尽快。”程未雨接过水，小口喝了。温水划过喉咙，她才觉出渴来。

“作孽哦。”阿姨摇摇头，从油锅里捞起一根炸得金黄的香肠，撒上辣椒粉和孜然，用纸袋包了递给她，“吃点儿，暖暖胃。不要你钞票。”

“谢谢阿姨。”

警车是四十分钟后到的。

警察问了些情况，程未雨只说是和家里人闹别扭，自己赌气下车走丢了，没提岳洗棠的名字。做完笔录，警察开车将她送到市区派出所，又联系了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