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春休(98)
那目光比深吻更令人窒息。
程未雨终于受不住,伸手去探他腰腹,却被他半途截住。
“别碰。”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喑哑得厉害,明显压着喘息。
“可是你……”
“这间客房里没放……”沈方休终于说了实话。
程未雨被分配的客房是二等房。沈方休曾随沈茴来这里住过,记得这么馆的格局,二等房只备基础陈设,额外所需须致电前台。
但眼下这情形,显然不是他们能打电话的时候。
一旦这样做了,只怕明天早上,程未雨想要遮掩的关系就要被迫公之于众。
这样想着,沈方休忽然觉得自己挺可怜。
他报复般地低下头,吐字因这动作而变得含混不清:“程未雨,我们这是在偷情么?”
“……啊?”
这突然的发问令程未雨一头雾水,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失了声。
声音短促,随即化作一阵不成调的喘息。她下意识地想并拢双腿,却被他手掌稳稳按住,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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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他抬起头,一双蒙着薄雾的眼睛仰视上方。
“高中的时候,老傅有没有在你们班讲过那篇古文?云晴叆叇,石楚流滋,狂飙忽卷,珠雨淋漓。”
老傅是惠南一中的语文教研组组长,当年带教文理两个实验班。
“……是出自《小窗幽记》么?我还有印象。”程未雨答。
“嗯。”沈方休说,“我之前始终想象不出这篇文章描绘的画面,直到我看到了一幅画。”
“什么画?”
沈方休不语,垂眼似在思索。
片刻,他才又抬头。这一次,眼中薄雾已然悉数散尽。
“想看么?我画给你看。”
程未雨撑坐在床边,看他当场作画。
沈方休是个很有天赋的画家。落势克制而绵长,宛然在铺展一幅工笔长卷。每一笔皆落在最紧要的轮廓上,却偏偏点到即止,不肯施以半分实劲。
妙笔生花,程未雨平生第一次明白这个词的含义。
白皙纸面上,他浅浅着墨,三两笔便点染出一片云山溪涧;再添几笔,又多出几簇烟雨花田。
漫天雨意濛濛,将那含露的花瓣润得愈发丰盈饱满,恍若春溪初涨,泛起一池潋滟波光。
“喜欢吗?”沈方休问。
程未雨说不出话。
“窗外好像下雨了。”沈方休自顾自道,“我们也是在一个雨天认识的。”
是雨天吗?好像是吧,程未雨想不起来了。
现在的她记不起任何实质的信息。
脑中一片空白。
她看不见他笔触的落点,只觉一阵细密的酥痒,宛若春风里漫卷的柳絮,纷纷扬扬地扑上来,拂了一身还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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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方休故意将手指伸到她眼前,还要问她:“你好像很喜欢我的手?”
程未雨望着那指缝间黏连的水痕,燥热泛上脸颊。她偏过头去,不忍直视。
这反应正中他下怀,沈方休闷笑一声:“那次在酒吧,你盯着我的手看了很久,你不记得了?”
程未雨咬住下唇,不做回应。
没能得到她口头的应答,沈方休便只能从别处寻求回应。
他抬眼望她,正撞上她匆匆低头看来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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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未雨浑身一颤,声音哽在喉咙里,化作一声闷哼。
她感觉自己像被撬开了一道缝隙,有什么东西正沿着这道缝隙,一点点地渗进来,温热而坚定,无处躲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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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中有物,便说不清话,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含混,像隔着一层水雾传来:“程未雨。”
他只唤了一声名字,便不再说话。
沉默的琴师不容小觑,他像是身经百练,不紧不慢地拨弄着每一根弦,直到它们在指尖下发出濒临断裂的嗡鸣。
程未雨意识渐渐涣散。
她仿佛被泡在温水里的一片茶叶,缓缓舒展,沉浮不定。只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的温度,他偶尔抬眸望向她时那深不见底的目光。
窗外雨声渐密,将屋内细碎声音尽数吞没。
她抬手捂住自己的嘴,指缝间漏出的呜咽仍被夜色一一收纳,直至哭喊出声。
从前夜半惆怅时,程未雨总自比一叶孤舟,漂泊不定,无凭无依。
今后她要修正这种比喻。
因为此刻她才真切地体会到,身如一叶小舟在风雨中飘摇,被浪头一次次托起,又一次次抛落,却始终无法靠岸。
这样的感觉,原来也可以很美妙。
从她的角度望下去,只能看见沈方休的发顶,以及他偶尔抬眸时那一双浓黑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