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弥记(女尊)(31)
贺鸿升懒得再跟她说话,命人将温羡带上来。
此时前门看守的官差进来,将林岚的说辞讲了一遍。
“她说她有温羡谋杀她的证据?”贺鸿升有些惊诧。前些日子她明明听说,那温羡被赌坊的庄治掳了去,是林岚亲自上门将人救了回去,她还以为她妻夫二人感情不错,如何今日又来这么一出?
听闻那林岚在天一阁做什么微书,难道是怕得罪了她贺鸿升,今后事业上受影响,眼下来弃卒保车?
又或者,这温羡真的早有杀妻的预谋,而这林岚手里,还真的有什么证据?
然而无论是哪种可能,林岚此举都是有利于她贺鸿升的。女尊朝律法规定,谋杀妻主属于“十恶不赦”的重罪,无论是否成功,都要被判处斩刑。而有了妻主亲自作证,温羡此案就更可以办成凿凿铁案,任是谁来都查不出错处。
“让她进来。”贺鸿升道。
没过一会儿,林岚进来堂前,对贺鸿升一揖,“小民拜见知县大人。”
贺鸿升见她神情不卑不亢,没有普通百姓见官吏的惶恐,先有了几分不悦,淡声道:“你说你有证据呈上?”
说话间,温羡被带了上来。他已然不能走路,被两个官差拖上来,在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迹。
林岚目光随着温羡落定,见他浑身血污,却不知是哪里受了伤,哪里在流血,一双原本纤长白皙的手上血迹斑驳,指关节处更是一片青紫。
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此时也没有半点神采,涣散漠然地望着地面,整个人和平日里如松如玉的样子判若两人。
林岚本来考虑过,为着今后在龙华县的生计和程掌柜一家,尽量还是不要和贺家母女撕破脸,然而看到温羡这副样子,胸中的刺痛和怒火让她再也压不住情绪,怒声道。
“敢问知县大人,这案子还未审,为何先动私刑?”
贺琰看见她这副气势逼人的样子就想起自己如何在天一阁被羞辱,上前道:“女郎这话差了,既然这人入了官府,本县便有权开展调查,为了查清你家走水一案,本小姐自然要把能用该用的法子用了,怎么能说是私刑?”
“哦?”林岚逼视着站在上首的贺琰,眸中的寒光如藏了千年冰川,“原来是贺二小姐参与调查了此案,如果小民没记错,本朝律法规定,只有有官身的大人可以参与案件侦查,我竟不知贺二小姐何时已经考取了功名?”
贺琰一时被噎住,明知她阴阳自己屡试不第,但怕再给母亲招惹麻烦,张了张唇,没再说什么。
贺鸿升白了女儿一眼,接过话头,看着林岚道:“你且说你有什么证据要呈给本官。”
林岚从胸口掏出一封信,那信口的火漆只是被打开,并没有被摘下,正是门掌柜寄来那封。
她将信件递到堂上,平声道:“大人,这是京城瓷商寄给小民的,言明要小民尽早将进献给太后的《金刚经》瓷盘做好,以免误了今年的千秋节。”
贺鸿升将信看了一遍,用下巴指了指地上跪伏的温羡,放缓语气,道:“你想用这个保他出去?”
其他像贺鸿升这样品级的官员或许不知,但她曾在京城为官多年,知道每年要进献给太后的各种生辰礼都会先由礼部登记造册,再由负责进献的各路官商自择匠人日夜赶工。
所以林岚此举的意图她明白,对方无非是想借这封信告诉她,她正在做的微书作品已经被录入册目,要向太后献礼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如若今日她不肯卖她这个面子,届时她得京中权贵青眼,便一定会替她夫郎找她的不痛快。
“是,”林岚平声道,“当日我夫郎和我在主屋就寝,走水之时,他并不在东屋,没有作案的时机。”
此言一出,贺琰的眉头先皱了起来。那庄治不是说,这两妻夫感情不合,是分房睡的么?
再看这林岚言之凿凿,急着救她家小郎君的模样,倒也不像在撒谎。不过她二人感情好更好,既然这林岚如此在乎她夫郎,自己手里就又多了一个她的把柄。
贺鸿升不知站在自己身旁的女儿心中的这许多龌龊心思,听见林岚如此说,自觉今日此事还是放人为妙。
可这案子又不能不结,总不能真的查一番,最后将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女儿抓进去吧?
于是她选择将这个难题抛给林岚,道:“说到底你是本案的苦主,那依你看,此案该当如何了结?”
林岚刚要说话,却听见一旁传来沉闷的一声。
循声望去,温羡侧首倒在地上,像一朵衰败的白莲,美丽而毫无生气地平展在湖面。
林岚赶忙过去查看,只见他长长的睫毛十分费力地忽闪了几下,到底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