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辰站在舞台侧幕，看着陆清辞把话筒放回支架上。

师兄在讲台上说“我背不动”的时候在笑，说“坐着也能教书”的时候也在笑，全程脊背挺得笔直，声音稳稳当当。

但他看见了——陆清辞把话筒放回去之后，右手飞快地覆上后腰，指尖用力按在那个位置，整个人往轮椅背上极轻极轻地靠了靠。

老校长就是在这时候拄着拐杖走上台的。

他一步一步挪到讲台前面，把话筒从支架上取下来。

台下还在鼓掌，他等了一会儿，然后用拐杖轻轻顿了一下地面。笃。

一声闷响，整个会场都安静了。

“你们有能耐，”他说，声音沙沙的，传得不远。

但遮阳棚的拢音效果把他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台下所有人的耳朵里，“就考到华大。”

台下数学系的学生方阵里有人大声问：“校长，您不拦着？”

老校长把手杖又顿了一下。

“我绝不拦着。”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弯下腰。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台下所有人都能看见他弯下腰时手杖微微发颤的杖尖。

他把话筒拿远了些，对陆清辞说了一句话。

台下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只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只看见陆清辞抬起头冲他弯了弯唇角。

“回去休息吧。你的脸色很差。”

陆清辞笑着点了点头。顾衍辰从舞台侧幕走出来，绕到轮椅后面，双手握住推手。

轮椅从讲台旁边退出来，沿着无障碍坡道缓缓下行。

经过观众席时坐在前排的年轻老师站起来，后排的志愿者站起来，数学系方阵里有人喊“陆院长再见”。

物理系的摊位前有人冲他挥手，医学院那个做心肺复苏演示的学生停下动作，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也朝他挥了挥手。

陆清辞把右手从后腰上抬起来，朝那些年轻的面孔轻轻摆了摆。

有人追了几步又停下来，有人把手机举高拍下他挥手的侧影。

他始终微微弯着唇角，始终一下一下地挥着手，直到顾衍辰把轮椅推进梧桐大道的树荫里。

直到那些喊着他名字的声音被风声和落叶声渐渐盖过。

第43章 更进一步

顾衍辰推着陆清辞出了梧桐大道，没有往主舞台方向去，也没有往校友席那边绕。

他的脚步不快，但方向很明确——直直地朝着校门口走。

梧桐叶在他们身后落了满地，被秋风吹着，一片一片地往主舞台的方向滚去，像是在替他跟那场热闹的典礼告别。

陆清辞靠在轮椅背上，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慢慢地揉着。

他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校门，忽然笑了。

“顾总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他问。声音轻轻的，像梧桐叶被风吹动时叶背翻过来露出的那一面浅白。

顾衍辰的步子没有停，但握着推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后面也没什么可以看的了。”

他说，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却都咬得很清楚，“我带陆院长去休息。”

陆清辞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往身后那人脸上落了一瞬。

“顾总怎么知道后面没什么可看的？”

他问，尾音微微上扬着。

“我参加过几次。”

顾衍辰推着他绕过地上一条凸起的梧桐树根，动作比早上娴熟了许多，但仔细程度分毫不减。

“太无聊。所以很不回——很不去。”

他把那个说错的字咽回去，喉结动了动。

陆清辞没有纠正他，只是靠在轮椅背上，等着他往下说。

校友席那边传来一阵模模糊糊的掌声，大概是下一个嘉宾上台了。

“那这次是？”陆清辞问。

顾衍辰的脚步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忽然停的，像这两个字被什么东西从身后拽住了。

轮椅也跟着停下来，停在帝大正门那两株极高的银杏树下。

他站在轮椅后面，双手握着推手。

陆清辞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落在他后颈上，温温的，沉沉的，带着一点不再打算藏起来的坦荡。

“因为这次有你在。”

陆清辞覆在后腰上的手指停了一息。

然后他把手从后腰上移开，落在膝盖的毛毯上，把边缘轻轻抚平。

唇角弯起来了，弯成一道极淡极淡的、温温润润的弧线。

银杏叶在他们头顶沙沙地响着。

顾衍辰推着他继续往校门口走，脚步比方才又慢了些，像是怕这条路太短。

校门口停着一辆深灰色的宾利。

车身已经被银杏叶盖了薄薄一层，有几片落在挡风玻璃上，被秋阳照得金灿灿的。

助理远远地看见自家总裁推着一架轮椅从校门里走出来——轮椅上坐着一个人，白色西装，深灰色毛毯，金丝边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