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死遁后他疯了(130)
他把痛呼声全咽回肚子里。这里是一楼急诊室角落的重症房。墙根处有一扇没关严的通风窄窗。
他用两只手在地上交替着扒拉,拖着那条废掉的右腿,把肚子上的肉贴着冰凉的地板一点点往前蹭。爬到窗下,他用手抠住窗台沿,下巴顶着粗糙的水泥,硬是把自己几百斤重的身体拖上了半空。整个人从狭窄的窗框里翻了出去,直挺挺地砸在医院后巷的泥地里。
雷克雅未克的货运码头,海风大得能把人的骨头吹酥。
夜里三点。几艘没有亮灯的黑渔船停在栈桥边。这是当地黑帮用来沿着冰岛海岸线运送私货和偷渡客的黑船。五十公里的禁制令和警察把陆路全堵死了,他只能走海路,绕回维克镇的海滩。
霍戾像一团黑色的烂泥,一路爬到了栈桥的木板上。
一个满脸胡子的蛇头正靠在木箱子上抽烟。看到脚下爬过来的这个血人,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手直接摸向腰间的土制手枪。
霍戾用满是血痂的左手,从贴身的大衣夹缝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一块沾满干涸血迹的百达翡丽机械表。他当年随手戴在腕上的,流浪这半年来一直贴肉藏着。表带的金属已经嵌进了他腰间的皮肉里,磨出了一圈烂疮。
他把手表推到蛇头的皮靴旁边。
“带我……去维克镇。”破风箱一样的嗓子里,勉强挤出这几个英文字母。
蛇头蹲下身,用枪管把手表挑起来。借着月光看了一眼表盘里的碎钻。真货,拿到黑市上去洗干净,能换一艘新船。
蛇头把表揣进口袋。他没开枪。他抬起穿着硬底防水靴的脚,重重踢在霍戾的肩膀上。
霍戾被踢得在木板上翻了一圈。
蛇头往下一指:“滚到底舱去。”
底舱的厚重铁门被拉开。
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柴油味、鱼内脏腐烂的味道,还有历任偷渡客排泄在里面的屎尿味。里面黑漆漆的,挤着十几个同样偷渡的底层穷鬼和亡命徒。
霍戾被水手直接从一米多高的舱口一脚推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他砸在底舱的铁皮甲板上。铁板底下积了一层黏糊糊的污水。他砸下去的时候,臭水溅进他的眼睛和嘴里。一股发酸发臭的尿骚味冲进鼻腔。几只在水里乱爬的老鼠被惊动,吱吱叫着从他的脸上踩了过去。
在京城的时候。霍戾有极度的洁癖。别说沾染屎尿,就是别人稍微碰一下他的衣角,他都要用高纯度酒精把手擦上十遍不止。
现在,他整个人泡在这个满是粪便的水坑里。肚子上崩裂的伤口泡在脏水里,往外流着黄色的脓液和红色的血。
他没去管那几只咬他破衣服的老鼠。他费力地翻了个身,把自己缩成一只虾米。两只烂得连一个指甲盖都没了的手,死死护住胸口大衣最里层的内兜。那里装着那只破毛线手套和十块钱。
底舱里本就拥挤不堪。霍戾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伤口发炎的恶臭,很快惹恼了旁边的偷渡客。
一个光头男人捂着鼻子,用外语骂了一句脏话。他站起来,走到霍戾身边。
光头抬起穿着破皮鞋的脚,对着霍戾的大腿狠狠踩了下去。那正好是白天刚缝了三十多针的动脉位置。
“臭死人的病鬼!滚远点!”光头一边骂一边发力踢踹。
旁边的两个人也凑了过来。他们都是在底层挣扎的渣滓,对这种毫无还手之力的残废,正好用来发泄长途憋闷的火气。
拳头和硬邦邦的鞋底雨点一样落下来。
踢在霍戾碎掉的右膝盖上,踹在他满是缝合钉的肚皮上,踩在他破了洞的脑袋上。
霍戾没有躲。他也躲不开。
他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屎尿横流的铁板上。任由那些鞋底碾碎他的骨头。伤口在毒打中全数炸开,鲜血混着污水,把底舱染成了一大片黏腻的黑红色。
头顶的舱门处传来蛇头粗嘎的笑声。
蛇头扒着舱口的铁栏杆,朝着底下吐了一口浓痰。痰正好落在霍戾的白发上。
“真他妈下贱到了极点。”蛇头用外语跟身边的水手调笑,“你看那条烂狗,被打成那副鬼样子,他居然还在笑。”
霍戾确实在笑。
在狂风暴雨般的踢打中,他那张满是污泥和血水的脸上,两片干裂的嘴唇慢慢往上拉扯。他睁着那只浑浊的左眼,死死盯着底舱缝隙里漏下来的一点月光。
好疼。全身上下没有一块肉是不疼的。
但他心里有个声音,盖过了身体上所有的剧痛。
船底的机器开始轰鸣,铁皮在震动,船开了。
“打吧……”霍戾把头埋在漂着老鼠屎的脏水里,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血沫子顺着嘴角往外吐,“快到了……离听白又近了……打死我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