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闻跟着进门，把门关紧，搓着两只冻僵的手，跑到吧台去跟老板点两杯热腾腾的黑咖啡。

霍戾没有睁眼。他的世界一直都是死寂的。除了外面的呼啸风声和自己沉重的心跳声，再也装不下任何活人的东西。他打算明天去黑沙滩上看看，就把大衣敞开，把金锁拿出来透透气，让听白看看这里的海。

就在这个时候。咖啡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寒风顺着门缝猛地灌进来。那个挂在门上的黄铜铃铛叮叮当当地摇晃个不停。

有两个人走了进来。带进来一股子外面的风雪味。

这鬼天气，风能把人吹成傻子。早知道就不出去了。

一个抱怨的声音传进屋子里。

非常平常的一句话，声音也不大，带着一点刚进暖屋子里鼻音微重的沙哑感。是一个在跟身边同伴随口搭话的年轻男声。用的是地道的中文。

坐在角落木头椅子上的霍戾。

那双已经好几个小时没有睁开过的眼睛，毫无预兆地猛然睁开了。里面布满红血丝的眼球，开始剧烈地颤抖。

吧台边，周闻手里刚接过两只装满热咖啡的纸杯。听到这句话，周闻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原地。

啪的一声闷响。两杯滚烫的黑咖啡掉在木头地板上，棕色的液体溅了一地，直接打湿了周闻的裤脚皮鞋。周闻连躲都没躲，脖子一点一点像生了锈的齿轮一样转过去，惊恐万分地看向大门的方向。

霍戾的呼吸停止了。

胸口那把死死贴着皮肉的金锁，在这一刻冷得像一块刚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冰坨子。

那是沈听白的声音。

那个声音里的尾音带着一点非常习惯的拖长调子。那是他睡在身边听了整整三年，每一个吐字都用刀刻在他骨髓里的嗓音。

不是吃药产生的幻觉。不是他在半夜闻到的腐臭味。

这一次，混着风雪和冷气，这声音真真切切地撞破了他结了痂的耳膜，直直扎进了他死寂的脑子里。

第41章 冰岛风雪惊旧梦 神明之音落凡尘

那句夹杂在风雪里的抱怨声，随着冰岛特有的刺骨冷风，直直地刮进了咖啡馆最阴暗的角落里。

啪的一声闷响。

周闻手里端着的两杯热咖啡直接脱手掉在了木头地板上。滚烫的棕色液体溅起老高，打湿了他的西装裤腿和黑皮鞋。周闻连躲的动作都没有，整个人僵成了一根木头桩子。他瞪着眼珠子，脖子一点一点地转向那扇透风的玻璃门。

霍戾靠在椅背上。他那双好几个小时没有睁开过的眼睛，在这一秒睁开了。

原本死寂的眼白里，那些暗红色的血丝因为急剧扩大的瞳孔被挤压到边缘。他连气都忘了喘。胸口像被一堵生铁墙死死堵住，空气进不去，也出不来。他插在大衣内兜里的右手，五根手指紧紧抠成了爪子，指甲掐进自己胸口的皮肉里，隔着布料死死压着那把冰凉的长命金锁。

这三年，他听过太多次这个声音。

他吃大把的药，晚上躺在没有灯的房间里，他听到这个人叫他，听到这个人喊疼。他去过无数个国家，在人群里抓过无数个背影。每次都是这个声音在前面勾着他，等他发着疯跑过去扒开别人的肩膀，换来的就是别人像看神经病一样的眼光。

霍戾喉咙里发出一阵残破风箱拉动一样的气音。他不敢动。他怕自己稍微动一下手指头，这个刚冒出来的梦就会像个肥皂泡一样炸得连渣都不剩。

大门口，外面的雪片被风吹进屋子里。

一个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的人反手把门推上，挡住了外面的狂风。他没有往昏暗的角落看，只是站在光线最亮的吧台前面，伸手把脖子上的灰色羊毛围巾解了下来。

木头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嘎吱的声音。这人摘掉头顶沾满雪花的毛线帽，露出一头细软的黑发。他抬起手，随意地抓了两下被帽子压扁的头发，长长地呼出了一口带着白雾的热气。

霍戾的脖子硬生生地转了过去。骨头连接处发出常年不活动的酸涩感。视线穿过几张空着的桌椅，直愣愣地落在那个人的脸上。

壁炉里燃烧的木柴爆出一个火星，橘黄色的火光不偏不倚地照亮了那张脸。

高挺的鼻梁，眼角的弧度，下颌线的走向。没有被几千度高温烧成发黑干裂的木炭，没有烂掉的皮肉，没有恶臭的味道。那是一张完完整整的活人脸。鼻尖被冰岛的风吹得透着一点健康的粉红。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出奇，睫毛上挂着两片还没来得及融化的雪花。

这个人没死。

不是挂在脖子上的紫檀木盒子里的白灰。是一个活生生，会喘气，会抱怨天气冷的血肉之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