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灯光照在陆霆琛的文件上，照在林小满的侧脸上，两个人都很安静。然后林小满开口了，声音平稳得近乎机械。

“我明白了。请问陆先生还有别的吩咐吗？”

“今晚留下来。”陆霆琛翻了一页文件，头也不抬，“去卧室等我。”

林小满的身体僵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如果不是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来。他的手指在身体两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是。”

他转身走出书房。推开主卧门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张宽大的、铺着深灰色丝质床单的床。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红酒和一本翻了一半的英文小说。空气里有陆霆琛身上那种古龙水的味道，淡淡的，冷的，侵略性的。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进去，在床尾的地毯上跪下。

他的本分就是在主人需要的时候提供身体，在主人不需要的时候消失干净。

他闭上眼，耳边回荡着刚才那句话——“你连充气娃娃都不如。”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这句话也砌进了心里那堵墙的里面。墙越来越厚了，厚得快要把整个心脏都封住了。这样很好。封住了，就不会疼了。

门被推开。陆霆琛走进来，影子投在他身上，完全覆盖了他。

“自己脱。”

林小满抬起手，开始解自己制服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他的手指没有抖，眼睛没有红，动作平稳得像个上紧了发条的人偶。衬衫滑落在地毯上，露出他清瘦的身体——锁骨突出得厉害，肋骨一根一根地清晰可见，整个人瘦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身上有几处旧伤：眉骨上的月牙形疤痕，掌心被咖啡烫出的红痂，膝盖上裹着的旧T恤绷带，被裤管遮住了。

陆霆琛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不是怜悯，不是心疼，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不耐烦。他伸出手，捏住林小满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你这是什么表情？”他问。

林小满的眼睛很空。不是那种故意放空的空，而是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空洞，像是这具身体还在运作，但里面的灵魂已经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没有任何表情，陆先生。”

陆霆琛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他俯下身，嘴唇贴近林小满的耳朵。

“那就好。工具不需要有表情。”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把整座别墅裹得严严实实。佣人房的灯早就熄了，只有主卧的灯还亮着，一直亮到凌晨。

第二天，林小满照常五点起来扫院子。他弯腰捡落叶的时候，腰疼得他差点蹲下去。他扶着扫把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痛过去，然后继续扫。一个小时后，他端着黑咖啡上二楼。陆霆琛已经穿戴整齐，正在对着镜子打领带。林小满把咖啡放在桌上，准备退出去。

“等一下。”

林小满停下来。

陆霆琛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两秒钟，然后伸手帮他理了理制服的领口。那个动作很轻，很突然，和昨天那个骂他“连充气娃娃都不如”的男人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

“今晚婉清不来。你早点休息。”

他的手在收回时，指节不经意地擦过林小满锁骨上那个已经结痂的牙印。

林小满微微一颤。

“……是。”

他退出主卧，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很安静，早晨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细瘦的影子。

他在那扇紧闭的主卧门前站了很久，久到管家上楼来找他，催他去擦楼梯扶手。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楼梯口，后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和每一个普通的清晨一模一样。

墙又厚了一层。很好。

第14章 落地窗的倒影

“连充气娃娃都不如”这句话，林小满听了整整一个星期。

不是陆霆琛又重复了——那个男人从不会把同一句羞辱说两遍，因为他不屑于重复。重复意味着在意，而他在意的从来不是林小满这个人，只是他的好用程度。这句话是林小满自己反复在心里重播的，像一首被设定了单曲循环的歌，每天早晨五点在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准时响起，然后伴随着他一整天——扫地的时候响，擦楼梯的时候响，跪在厨房地上刷地板缝的时候响，夜里被叫到主卧去“履行本分”的时候响得最大声。

他开始失眠。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委屈，而是一种从身体深处蔓延开来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睡一觉就能消除的，它渗透在他的骨髓里，沉积在他的血管里，让他每天早晨睁开眼的时候都觉得身体比睡前更重。王妈说他最近脸色很差，让他多吃点，他只是笑了一下，说没事，可能是换季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