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会听见你的愿望(13)CP
纪旭接起来,那边传来温和的声音:“醒了?”
纪旭嗯了一声。
“药吃了吗?”顾珩问。
当然没有。
自从来了西藏,纪旭几乎忘了吃药这回事。
但他面色平静地撒了谎:“吃了。”
好在顾衡没有多问,只是让他把住址发过去,说给他寄点东西。
“我住的不是酒店。”纪旭说。
“那是?”
“算是民宿吧。”说民宿都有些勉强。
在纪旭看来,这里就是多吉的家,只是楼上腾出了几间客房而已。
顾衡语气里透出担心:“住得习惯吗?”
这担心并非多余。
在广东,纪旭过的向来是锦衣玉食的日子,出门常有保镖随行。
若不是这次纪旭求死的心太强烈,顾衡向他父亲提议换个环境,纪家根本不会放人。
“习惯。”纪旭说,“是很新鲜的体验。”
“打算什么时候回来?”顾衡问。
纪旭望向窗外。
雪山、阳光、天空,一切都纯粹得惊人。
连空气里的温度、风里的气息,都让他感到久违的放松。
他不想回去,一点也不想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不知道。”纪旭的声音没什么温度,“这事我能做主吗?”
顾衡一怔,随即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当然能。”他语气很坚定,“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这边我会处理。”
纪旭轻轻笑了笑,没再接话。
顾衡也没再说下去,只要了民宿地址,又叮嘱他按时吃药、多出去走走。纪旭一一应下,通话便结束了。
纪旭心里有些烦。
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让他浑身不适,可对方又是出于好意。
像是故意给他添堵似的,刚放下手机,几条消息就接连弹了出来。
是父亲——纪旭最不想面对的人。
但他还是划开屏幕扫了一眼,开头是几句惯常的问候,问他西藏适应得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饭,天气冷不冷。纪旭目光淡淡扫过,最终停在最后那句:“过两天就回来。”
他轻轻嗤了一声。
父亲永远是这样,先说一堆无关紧要的关心,再用通知般的口吻安排他的一切。
字里行间仿佛浸满了担忧,却又无声地把他攥在手中。
纪旭本来不想回复,那头却又发来一条:“机票我给你订好了,三天后的。”
那种熟悉的、近乎窒息的掌控感再次裹挟上来。
他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发颤,深呼吸几次,才勉强压住情绪,在对话框里输入:“我在这里感觉好一些了,回去的事再过段时间”
发出这句话时,纪旭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从来不是个“好孩子”。
他早已习惯用谎言来换取一点喘息的空间——告诉顾衡自己按时喝了药,其实药片早就被冲进下水道。
故意把自己弄生病,只为获得出门透口气的许可。
在所有人面前笑得温和如常,让他们以为他正在好转,暗地里却盘算着下一次如何彻底解脱。
而这一次,也没什么不同。
他不过是在用自己的病,换一段留在这里的自由。
那头沉默了很久。
纪旭并不着急。
他知道,父亲最终会妥协的。
果然,几分钟后,消息回了过来:
“好。照顾好自己。”
纪旭没有回复,他放下手机,闭了闭眼。
窗外的阳光炽烈,穿透玻璃洒在他身上,却暖不进皮肤底下。
顾衡送来的衣物和生活用品整齐地堆在房间一角,足够纪旭用上大半个月。
这处偏远的藏地民宿本就少有访客,连日的安静正合他意——白日里给多吉留下的那些绿植松松土、挪挪位置,或是倚在窗边,举着相机捕捉光影在群山间游走的痕迹。
第三天午后,天光渐渐沉了下来。
纪旭刚端着相机踏入院子,想拍几张雨前酝酿的云层,细密的雨丝便毫无征兆地飘了下来。
不过眨眼的功夫,雨势骤急,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濛濛的土腥气。
西藏的雨与广东不同,哪怕在夏天,也裹挟着雪山深处的寒意,打在皮肤上像细密的冰针,瞬间就穿透了单薄的衣衫。
纪旭小跑着退回檐下,鞋底在石阶上踩出一串湿漉漉的印子。
他刚踏进屋内,身后的雨声猛然拔高,仿佛千军万马从云端奔腾而下。
透过门望去,院子角落那几盆开得正盛的格桑花和绿绒蒿在狂风骤雨中剧烈摇晃,柔韧的茎叶被雨水压得几乎贴地,花瓣零落四散,混进泥水里。
花盆旁的多吉常坐的那把小木凳,也被雨打湿了椅面,泛起深色的水光。
他抬头望了望天。
浓灰色的云层厚沉沉地压着远山的轮廓,雨幕绵密得看不清十步外的经幡杆——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