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会听见你的愿望(15)CP
多吉走到自己的越野车旁,临上车前,协作递给他一小袋风干的奶渣。
“路上吃。”他顿了顿,看着多吉被风霜磨砺得粗糙的脸,“下次……什么时候上来?”
多吉望向南方。
天际线上,珠峰的旗云正在缓缓舒展,像一面巨大而沉默的招魂幡。
“不知道。”他说。
车启动了,卷起干燥的尘土。
多吉最后看了一眼定日小镇。
那些喧嚣的旅馆和餐馆,那些兴奋拍照的游客,以及远处磕长头者坚定而缓慢的身影。
生与死,欲望与信仰,热闹与孤寂,在这里被压缩在同一片天空下。
车子驶上公路,将雪山和定日抛在身后。
多吉看着前面夕阳西下的美景。
路还很长。
车窗外,青藏高原的景色苍凉地流淌而过,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无数灵魂在无声吟唱。
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两张照片,指尖传来熟悉的、柔软的触感。
带这个回家。下一个呢?
山还在那里。
永远在那里。
而他,只要还能走得动,大概就会继续在这条路上——连接着山与家园,连接着沸腾的梦想与冰冷的终结,连接着向上的狂喜与向下的归途。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年他二十一岁,是寺里最年轻的预备喇嘛。
老师父说他是他见过最有慧根的孩子,将来可以接他的衣钵。
那年冬天,三个游客被困在风雪里。
他听见救援队的广播,在佛堂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他私自离开了寺院。
老师父发现后,追出来找他。
在风雪弥漫的山口,老师父一脚踩空,坠下了悬崖。
他救回了那三个游客。
他失去了唯一的亲人。
后来他脱下僧袍,再没进过寺院。
再后来他成了雪线向导,成了高山协作,成了专门寻找那些“永远留在山上的人”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赎罪,还是在找什么。
他只知道,每次把一个人带回家,心里那个洞,好像就会小一点点。
车子向着拉萨,向着更远的故乡,颠簸而去。
后视镜里,珠穆朗玛的峰顶逐渐模糊,最终融入灰蓝色的天穹,只剩下一个巨大而永恒的轮廓,注视着所有朝向它的、孤独的奔赴与沉重的归还。
到拉萨已经是凌晨。
多吉带着一身风雪气息推开客栈门。
院子里很安静。
晾晒的经幡在夜色里一动不动,门半敞着,桌上放着一份没动的面条,已经坨了。
“纪旭?”
无人应答。
多吉站在院子里,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他放下背包,走进屋里。
桌上是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外卖盒。
他上楼。
脚步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叩响,比平时快了一些。
纪旭的房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走廊的光透进来一点。
纪旭蜷在床上,被子一半滑落在地,整个人一动不动。
多吉走过去,站在床边。
他看见纪旭的脸——在昏暗中也能看出那种不正常的潮红。
额发被冷汗浸透,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他弯下腰,手背贴上纪旭的额头。
烫的。
烫得厉害。
多吉收回手,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床上蜷缩的人。
他想起院子里那些被搬进花棚的花。
想起那串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
想起这个人自己都照顾不好,却跑出去搬那些花盆的样子。
他又轻轻“啧”了一声。
转身下楼,打了盆凉水,拿了条毛巾,又翻出退烧药。
再上楼时,纪旭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多吉把水盆放在床头柜上,拧了条湿毛巾,折好,敷在纪旭额头上。
纪旭在昏沉中颤了一下,睫毛动了动,但没有醒。
多吉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纪旭那张烧得发红的脸,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因为高热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他想起刚才在院子里,看见那碗坨了的面条时,心里那一下收紧。
这人几天没吃饭了?
他伸手,探了探纪旭的脖颈——还是烫。
比刚才更烫。
“得去医院。”他低声说。
他俯下身,用被子把纪旭裹紧,手臂穿过他后腰和膝弯,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怀里的人轻得离谱。
骨架硌手,带着不正常的滚烫温度。
多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抱过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是这样轻。
也是这样烫。也是这样一动不动。
不一样的是,那个人再也没醒过来。
他低下头,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点,大步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