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会听见你的愿望(16)CP
起身的晃动惊动了纪旭。
他眼皮费力地掀开一条缝,眼神涣散,没有焦点。
然后他开始挣扎,手虚弱地推拒多吉的胸口。
“不去……”他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不去医院……他们……关我……”
他语无伦次,烧糊涂了。
多吉用被子将他裹紧,手臂像铁箍一样将他固定在怀里。
“不是关你。”他的声音低沉,贴在纪旭发烫的耳边,“是治病。”
“我不去……求你……”眼泪混着汗水从纪旭紧闭的眼角滑下来,烫得多吉颈侧的皮肤一刺。
多吉脚步没停,手臂却收得更紧。
怀里的人还在发抖,抗拒的呜咽被闷在脖颈里。
多吉顿了顿。
然后他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沉:
“我带你去的。不一样。”
纪旭在他怀里无力地挣动,手指虚弱地抓扯他的衣襟。
多吉抱着他出门,穿过院子,打开车门,把他放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
去医院的路上,纪旭在高热和颠簸中时而昏沉,时而惊醒。
每次惊醒,感受到陌生的移动,他就会开始挣扎,含糊地重复“不去”“放开”。
多吉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按住他的肩膀。
“安静点。”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没事。”
纪旭挣了几下,挣不动,渐渐软下来。
他最终脱力地靠在座椅上,滚烫的额头抵着车窗玻璃,在颠簸中,竟然停止了挣扎。
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
纪旭一被这气味包裹,整个人就绷紧了,呼吸急促起来。
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让他开始发抖。
“别怕,就输个液。”多吉沉声说,手臂稳稳地扶着他。
可当冰凉的酒精棉擦过手背,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纪旭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可怖的记忆击中。
“不要……”他声音发颤,另一只手胡乱推拒,“不要打针……我要走……离开这里……”
他挣扎得厉害,输液管被扯动,手背迅速鼓起一个小包。
护士按住他:“别动!针要跑了!”
“松开我!”纪旭眼神涣散,力气却大得出奇,竟真的用没扎针的那只手去抓针头。
多吉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手腕。
“纪旭!”他低喝。
可纪旭听不见。
他陷在某种梦魇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只是重复:“我要走……别关我……放我走……”
多吉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纪旭那张脸——烧得通红,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听见那些话。
别关我。
放我走。
多吉忽然想起刚才在车上,纪旭说“他们关我”时那种恐惧的语气。
他想起纪旭手腕上那些旧疤。
他想起这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不出门的样子。
他想起他解释伤口时那种慌乱的眼神。
他什么都没问过。
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不是全明白。
但他明白了为什么这个人会那样藏起自己的手腕,为什么会对医院这么恐惧,为什么会在昏迷中反复说“别关我”。
他想起自己。
他也曾被关在什么东西里。
是愧疚,是悔恨,是那些年夜里一遍遍问自己的话——
如果那天我没有离开寺院,师父是不是就不会死?
如果我再快一点找到他,他是不是还能活?
如果……
没有如果。
他救回来的那三个人,后来给他写过信,打过电话,甚至有人专程来拉萨找他,想当面说一声谢谢。
他没有见。
他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那声谢。
下一秒,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侧身在床边坐下,手臂从纪旭身后环过去,将他整个人连带着扎针的手臂一起,牢牢地、却又克制着力道地圈进怀里。
纪旭僵住了。
多吉的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压得极低,贴着他耳廓响起,带着一种陌生的、生硬的温和:
“没人关你。”
“针不打,烧退不了。”
“我在这儿守着。谁也不能把你关起来。”
“听话。”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像叹息。
像很多年前,老师父在佛堂里对他说的那样——孩子,听话,修行不是苦自己,是放过自己。
他没放过自己。
但他想让怀里这个人,至少在这一刻,能放过自己。
怀里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下来。
纪旭的额头抵在多吉肩窝,滚烫的呼吸喷在他颈侧。
过了好一会儿,那阵剧烈的颤抖终于平息,只剩下细微的抽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