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会听见你的愿望(62)CP
咚。
很轻。但很重。
清晨的空气冷得扎脸,带着高原特有的干燥和稀薄。
远处的雪山在晨光中泛着金色,山脚下的城市刚刚醒来,街道上有零星的车辆和行人。
一辆黑色的车从街角拐过来,速度很快,在急诊通道前一个急刹停住。
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纪旭。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显然晚上根本没有睡。
他拉开后车门。
一个男人从车里出来。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剪得很短。
脸上的皮肤是一种长年待在室内的人才有的苍白,和西藏这边被紫外线晒出来的肤色完全不同。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着。
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拉杆箱,箱子上贴着一个褪了色的行李牌。
他站在急诊科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医院的牌子。
纪旭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步的距离。
“林主任,这边。”
纪旭说。声音很轻。
男人转过头语气恭敬,“纪小少爷不必如此客气,叫我林医生就行。”
“好。”纪旭点头,“林医生情况有些复杂,先去看看。”
“行。”
林主任拎着箱子,快步走进了急诊科的大门。
纪旭跟在后面。
经过次旦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多吉在几楼?”
“观察室,一楼右转。”
纪旭点了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次旦和扎西跟在后面。
走廊里,林主任已经找到了观察室的门。
他推开了门。
里面值班的年轻医生抬起头,愣了一下。
“你是——”
“林海亭。”他说,“广州人民医院创伤骨科。”
他把拉杆箱靠在墙边,走到多吉的床前。
多吉躺在白色的床单下面,身上连着三四根管子。
左肩上的三角巾被拆掉了,整个肩膀裸露在外面——肿得比在车上看到的还大,皮肤被撑得发亮,青紫色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胸口,锁骨下方那片暗红色的区域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像熟透的瘀伤。
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
心率:一百五十一。
血压:九十五十八。
血氧:八十九。
林海亭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对那个年轻医生说:“把他的片子给我。”
年轻医生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电脑前,调出了影像。
林海亭站在屏幕前,看着那张CT片子。
左肩的影像在屏幕上展开——骨骼的白色影像中,肩胛骨的位置碎成了好几块,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锁骨的外侧段也断了,断端错开了一大截,尖锐的骨茬几乎戳到了皮肤下面。
他看了大概十秒。
“肩胛骨粉碎性骨折,至少四块碎骨。锁骨远端骨折,移位超过两厘米。肱骨头有半脱位。”
他转过身,看着多吉肩膀上的那片青紫色。
“血管也伤了。腋动脉或者它的分支,可能被骨茬刺破了,也可能是骨折移位的时候牵拉撕裂的。皮下血肿已经很大了,再往下压,会影响到上肢的血供。”
他停顿了一下。
“需要马上手术。”
年轻医生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
“我们医院——”
“我知道。”林海亭打断了他,“我来做。”
他打开自己的拉杆箱。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手术器械。
骨刀、骨凿、持骨器、钢丝钳……每一件都嵌在泡沫凹槽里,像定做的。
年轻医生看着那箱子器械,眼睛亮了一下。
“您自己带的?”
林海亭没回答。
他拿出一件白衣大褂,抖开,套在身上。
“手术室在几楼?”
“三楼。但是——”
“麻醉医生在吗?”
“在,但是——”
林海亭停下来,看着那个年轻医生。
年轻医生被他看得有点紧张,咽了一下口水。
“纪主任,我是想说——手术室的器械护士还没上班,我打电话叫——”
“不用。”林海亭说,“你进来给我当助手。”
年轻医生愣住了。
“我?”
“你在骨科轮转过吗?”
“轮……轮转过。”
“那就够了。”
林海亭转身走向门口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发呆的纪旭面前。
“纪小少爷,我先安排手术。”
纪旭只觉得耳中声音像隔着一块玻璃,听不真切。
他木楞的点点他,目光却一刻也没离开过病床上的多吉。
昨晚被压抑的情绪像洪水一般奔涌而出。
垂着身边的手不自觉颤抖,看着病床上的人,以往那么强壮的人,像高山一样的人,如今脆弱的像一张纸躺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