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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公主]我自西方来(30)

作者:赴火 阅读记录

阿席达卡仰面望珊,目光里闪动着她尚未明了的情感。一丝苦涩从他的笑容中逃走了,余留的是释然之色。

“不懂也无妨。”他闭上眼睛又睁开,轻声说道:“珊,不必归还了,就让它保护你吧。”

与此同时,阿席达卡突然想起达达拉城中他阻止了珊与黑帽的决斗。一边的她怒吼咆哮,牙齿咬进他的肉里,然而他肌体的感觉趋于麻木,根本意识不到痛楚,一心希望保住她的性命。另一边,黑帽斜觑他的表情,讥诮地问道:你要娶狼为妻吗?

电光石火之际,他读懂自己的心意。

他爱着寄放她灵魂的处所,更爱着她的灵魂。

阿席达卡就那么问出了口,珊,我能娶你为妻吗?

仿佛呼应着他的话,一阵风蓦然间吹向她,她的短发因此纷乱了,神情有瞬息的空白。他知道自己过于唐突,给她出了一道难解的题目,但阿伊努族的男子面对爱情必得是勇猛的,倘若这男子踯躅不前,便也不配向女子求爱了。他甚至做好了被她再刺一刀的准备。

“我喜欢你,阿席达卡。”珊说,勉力组织语言表达自己复杂的心绪,“但我原谅不了人类。”

她不能给阿席达卡他想要的答案。她正在尝试接纳人兽难辨的自己,试图弥合两种身份间的裂隙,但这并非一日可成,他的爱情纵使清澄光明,亦不足以填补这深细伤口。她要学会的东西还有很多,要取舍的东西也有很多。她或许能爱上一个人,但难以接受所有人。他理解她的选择,有时候,与兽同行远胜于和人聚居。

他固然能够保护她,但他知道,她从不需要自己拯救。他们都是战士,他不能亵渎她的骄傲。纵然他们无法干涉彼此的命运,但却可以相守相望,身心相依。

他并不觉得失落,望着她的眼眸说:“没关系,珊在森林里生活,我在达达拉城生活,我们一起活下去。我会骑着雅库鲁去见你的。”

她颔首,那鼻梁下方细弯的一道唇弧,无声丰盈起来。这个笑容新鲜有力,粉碎了她眉间忧虑的阴影,以及面颊凹陷处无可奈何的苍白。她远去后,山岭涂抹上的绿意越发毛茸茸地挠人心尖。

直到眼角都望得发酸,穷尽目力也捕捉不到她的背影,阿席达卡才垂下双目,攥住掌心干涸的伤痕。

他并不感谢诅咒本身,但他已不再怨恨诅咒带来的向死之难。尽管淤痕丑陋,其苦楚令人夜不能寐,时刻暴露于死亡的注视中,尽管自东至西的旅程孤独入骨,此世恒乱,人命如芥,但美丽的事物依然生生不息。毁灭以后,仍有重生,他们失去了很多,到底还能活着站在这片土地上,这就够了。一切的一切,都可以从现在开始。

阿席达卡比谁都清楚,珊不应受任何束缚,也不该遭到驯化,除非她主动走向他,否则即便是爱情也不能阻拦她远去的步伐。

他自幼受为王的教育,了解阿伊努族中一切大小事务,却不曾真正爱过一次,他不知晓爱究竟是给予她自由,还是夺取她的自由。

抑或是放弃自己的自由。

珊回到森林,挥手让兄弟先行离去,独自一人来到山兽神的池边,池水摇漾,所见的一草一木皆裹在淡金细柔的光辉里。她眯起眼睛,无意间瞧见阿席达卡掷出的那把蕨手刀深插土中,旁边还躺着黑帽遗留的火枪。因山兽神回首那一望,木制枪托伸出根须扎进泥土,绿芽钻破表皮长成一丛灌木,枝桠舒展错落,绽放黄蕊白瓣的花朵。

杀人的器械往后会作为一棵幼树生长于此。她看着它,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这其中竟没有仇恨。

珊绕过火枪,弯身拔出蕨手刀挂在腰侧,打算找个机会还给阿席达卡。转身的刹那间,她忽然听见宛若土铃鸣响的声音,循声找去,在一株倒伏的枯木前,珊见到了一只树精,它孤单地站着,四处张望寻找同伴,然而一无所获。

它是如何在那场灾难中幸存下来的呢?

白狼女的双脚在地上扎了根,她目送树精晃动头颅蹒跚行走,继而消失于空气中,视野逐渐模糊不清。她哭泣着,抬起手背胡乱擦抹决堤的泪水,然而它们涌流不尽,把她足边撑起雪白伞盖的覃菇都打湿了。

直到这一刻,她才痛切地意识到,逝去的不会再回来了。

从那以后,阿席达卡与珊经常见面,他们并未严格约定何时相会,只是随心而动,却从未错过彼此。

到了应当相见的日子,珊朝洞窟外走去。

她从堆叠的岩石间跃下,踏过一片草地,穿越干涸的古河道,然后将自己投入林间。堆积深深落叶而柔软的土壤不曾改变,给予她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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