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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公主]我自西方来(32)

作者:赴火 阅读记录

阿席达卡就用蕨手刀帮珊割短了头发,当然,无论他怎样解释,这一行为都不会带来她所期待的疼痛。相反,这是种陌生而舒适的体验,她感到他的指尖在发间移动,那种感觉就像风吹荒草地,不知掀起的涟漪发生于天地间,还是发生于她心间。她甩了甩头,继而感到他的手触及颈后,动作怜爱而温存。

她中了箭眼神也不会动摇,却被他的触摸弄得颤抖,来自人的温柔比伤害更让她无法承受。

剪完以后他问她,我能留下你的头发吗?

她直视着他,无声地答应下来。

他得到允许,便弯腰拾起她飘落的黑发,收藏在自己的信玄袋中。

等到阿席达卡下回来拜访珊,她看见他的头发略长了些,能于脑后束起短短一把,散开来就遮住脖颈。但他没有留长的意思,笑着请她帮自己裁短,那时他们剪下的头发才交织在一起,深埋于西方的土地。这是他们第一次帮对方剪发,但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和谐且不改变的唯有过去,这一日注定不平静。我和母亲站起来,继续巡视林间,一缕血气忽然乘风钻入鼻腔,既腥又冷,我打了个寒战,愈发挺直了脊背。

珊侧耳倾听,说道:“你父亲在叫我们。”

阿席达卡就在不远处,我们一前一后奔去,看见他俯身于一个受伤的人旁边,浓眉紧蹙。那人头梳发髻,带着铁砂轰出的重伤,腰间的刀剑表明他武士的身份,他只剩下一口气,皮肉成了蜂窝状,空气中一丝烧焦的味道徘徊不去。

“救救我……我不想死……”

我们来不及抢回他的性命,他张开干涸嘴唇,留下人生的最后一句话,就没了呼吸。

阿席达卡和珊沉默着站起来,对视一眼。他们的眉目间流露出难以言传的悲伤之情,这悲伤是为看着一条性命消逝而起。

他说:“看这家纹,他恐怕是侍奉其他大名的武士……浅野氏大概是雇佣了火枪队,抑或掌握了制造火枪的技术,难怪他们赢得这么迅速又轻易。”

“人不就是这样吗?争斗乃是天性,但凡力量有所增长,就忍不住去抢夺,非要分出胜负才罢休。”珊接下话头。

阿席达卡面露痛楚,望来如同她手持箭矢插进他心里搅动,而他无从抵抗。

那人的眼珠木然地凝固,珊伸手盖在他脸上,替他合拢双眼,然后说:“把他埋了吧。”

我们就地葬了那个武士,泥土潮湿丰厚,很容易掘开,那张脸苍白而年轻,下巴生出几茬青须,逐渐被堆起的土掩埋。在这个过程中,我感到心从胸腔坠到了足底,每走一步都觉得它被踏得难以跳动。

我从枯木的空洞中拿出那把火枪,带着它去找了黑帽。

我踏上父亲昔日牵着我的手走过的道路,看见曾经光秃的山坡点缀着深浅不一的绿色,那是人们在城镇外围种植的桑树,用来喂养蚕种,城内年纪较长的女人若不去踩踏风箱,就坐在织机前忙碌,织出的布匹质地由粗硬到光滑,其上的图案也趋于丰富多彩,既能穿在身上,也能售卖出去。

而今的达达拉城不只以冶炼和铸造为业,他们依然炼铁,但控制了产量和规模,着意避开下游农民耕种取水的时节,尽量不让淘洗铁砂所得的泥浆堵塞支流,同时拓展了炼铁的范畴,供应农民所需的劳动工具,并在农闲时节雇佣他们做工,购买粮食。

我穿过街道,人们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打量我,准确地说,是打量我同时携带的火枪与弓箭。我们互相觉得陌生,仿佛我在这里度过的那些岁月都发生在别人身上。

中途我遇见阿时,她的眼角与颈部有了些许细纹,举止还是那么爽利。听说我要去见黑帽,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告诉我女城主身在何方。甲六留在家中,前几年他摔坏了左腿,从此就不再做赶牛的活计,改做碉楼中的岗哨。他很满意自己的新工作,因为不必冒险,示警的铜锣已经很久没有敲响了。

“这是改良后的型号——要不要试试看?”黑帽见我到来,提议道,“我现在就可以教你射击。”

我接过那把新的火枪,将它架在肩上。即便工匠努力减轻重量,我仍清楚地感到铁块压住皮肤的冰冷和沉重。而我身后背着的火枪的型号虽然老旧了,但它的威力仍在,必定超过弓箭。

然后我将两把枪都放下了,因为这不是我应当举起的武器,也并非我该驾驭的力量。

我摇头,对黑帽说:“抱歉,这份礼物我不能收下,请你拿回去吧。”

我并未从黑帽脸上看见失望,她仅是对我耸了耸肩,随即说道:“我不会收回打算送人的东西。这枪就寄存在你这里吧,当个纪念品也行,不用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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