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公主]我自西方来(33)
我看着她,忽然想到处置这把枪的方法,于是说道:“这样吧。若你死去,我就将枪供奉灵前,我认为这是最好的祭品。”
女城主的面容定住,眼光有一瞬凝固,随后又像河水一样流动起来,淌出愉快之色,“如果不是你说,我都快忘了,自己也是会死的。你这个提议倒是不错。”
我即刻向黑帽告辞,知晓自己很久都不会踏入这里。而她略一点头,望到别处去了。
第7章 六、向东的旅程
◎那样的话,珊就像是神灵了。◎
我的母亲不曾老去。
任凭岁月阴晴圆缺,珊的面貌始终宛若少女。她青春不灭的色相令人嫉羡,也令人惶惑,不知自何时起,幽灵公主的传说逐渐与山兽神的轶闻并行,流传到风能吹过的每一个角落,在一些旅人的口中,这片森林竟然开始以她为名。
珊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在二十年前,她前往达达拉城与黑帽谈判,此后她径直返回森林,无意再出现于人们面前。
我的母亲从一位旅者口中听闻外界对幽灵公主的想象,由于太过荒谬,她撑不住笑了,那个蒙她指路出山的年轻人看得呆怔,人都走出很远了,脖子还像猫头鹰一样拧扭着,两道目光流连忘返。我们没有告诉他,他遇见的正是传说中的人,只是退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妈妈,你迷住他了。”待他失魂落魄地走后,我对珊说。
她皱起眉头评价道:“我就说人很奇怪吧。要不就是不敢看你,要么就是盯着你不放。”
而今世人惧怕她,但也敬畏她。她的不老引来觊觎,珊的处境逐渐与山兽神重合在一起。时间消磨她生来即有的戾气,她已鲜少显露愤怒,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心中的火业已熄灭。
珊学会了和这个充满许多可怕之事的世界共处,她不再袭击人类,却也不曾亲近人类,她只是观察着他们罢了。她爱着他们中的一两个,但其余人等于她而言,大抵还不如树精来得更重要。
她所重视的兄弟尚在,母亲业已了却遗憾,离她而去。
是的,后来珊还是见到了莫娜,我总不能隐瞒她一生。
从我口中知道重逢的机会仅有一次,满足愿望便不得聚首,珊思索了三日,仍然出现在山兽神的池边。
而这一次,她的母亲呼应着她的心愿现身。
“珊。”我听见莫娜叹息一般的呼唤。
母亲回过头来,目光死死盯着一点,四肢僵住不动。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莫娜卧在树下的虚影。
她忽然仰起头来,对着天空发出两声悠长的嗥叫,不出片刻就传来回应的嗥声,珊的一对兄弟想必正在朝这里赶来。
珊奔向她的母亲。她跑得是那么快,显然行动远胜于思考的速度,心绪震动之下,她的步伐失去了章法,脚下一个踉跄,竟然扑倒在池水边。
那一瞬她的双膝重重落在地上,手指扎进了泥土中,幽暗逼人的水面映出她的面孔,其间血色尽失,悲伤与欣喜混合在一起,构成她此刻的表情,那是个含泪的微笑。
莫娜的虚影自树下而来,四足越过池水不曾激起涟漪,一步一步走向珊。她努力站起来,眼泪不断地从面颊滚落,随即张开手臂拥住母亲的身躯,埋头于她的毛发之间,而她自己则不住颤抖。
过了很久,珊才设法说出话来:“妈妈,我好想你。”在我看来无所不能、无坚不摧的她,扑进母亲怀抱中时也变成一个普通的孩子。
“我也一样。”莫娜温柔地回答。
“如果当初你没有收养我……你是不是就不会死?”
珊终于说出来了,那声音饱含痛楚,甫一张口就撕裂了脸上所有表情。想必这是她长久以来的心病,自从莫娜死后,就与仇恨一起在她体内作乱,让她痛苦不堪。
“我去见了那个女人,也不曾向她复仇……对不起,我背叛了您。”原来在内心深处,她从未原谅自己主动走出森林,向黑帽寻求和解。
“我知道,我看得见你所做的一切。可是珊,你听我说,不是这样的。”
“你是为了保全森林而行动的,我怎会责怪你?”莫娜偏过头,用鼻吻轻触珊的前额,舐去她的眼泪,像唱摇篮曲一样对女儿念叨,“我早就说过,养育你是我的心愿。有了你以后,我不止一次地想,如果我有人类的手臂和双腿就好了,这样我就能好好地拥抱你了。”
狼兄弟们赶到了山兽神的池边,他们和珊一样,急切地冲到母亲身边,喉中发出幼犬似的呜咽。母子跨越阴阳之隔重聚了,尽管只有这短短一瞬,也是不可多得的幸福。
“珊,我不能继续停留下去了。”莫娜说,“能见你一面,我很高兴。三个孩子中,我最担心的是你,但现在,我已经可以放心了。你不必做人,也不必做狼……你就是你。我别无所求,只希望你活得自由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