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公主]我自西方来(34)
“——我很高兴能做你的母亲。”
珊点了点头,抱住狼神的头颅,仿佛想以肌肤温暖怀里这冷凉的灵魂,如同过往女儿被母亲的毛发所温暖。
莫娜的躯体从开始与她交谈起就逐渐变得透明,最后彻底失去了轮廓和形状,在她三个孩子的簇拥下化作一捧灰烬,融入泥土与池水中。
下一个瞬间,狼群的嗥声再度响起,那是一曲迟来的挽歌。
白狼的虚影消失很久了,珊仍然跪在池边,双臂犹自保持拥抱的姿势,两膝染上青绿苔痕。过了许久,她的手臂垂下来,指尖掠过水面,呢喃着母亲。
她们重逢于夜晚,淡色的水云将月光筛成质地细腻的粉末,可触可感。珊缓慢地伸出手,舀起池水泼在面上,大约是留恋着莫娜遗留的气息,合拢的睫毛凝聚成缕,犹如黝黑的荆棘。
我听见她向虚空低语:“妈妈,现在我很幸福。”
自那以后,我再未于池边见过莫娜。
如果能够实现,我希望下一生,下一世,白狼神会以不同的生命形态,与她所爱的孩子们重逢。
我的父母不会替我决定人生的道路,从一开始,我就将选择的自由握在手中。时至今日,我不免迷惘,我能够做什么,又应当做什么呢?我站在人与神的交界之地,左顾右盼。
珊与阿席达卡却不像我一样急迫,他们觉得人生的道路不是一时就能确定无疑的,理想纵然珍贵无匹,同样可以一边经历一边寻求。
很久之前,我就想要暂时离开故乡,去更远的地方看一看,只是我尚不确定自己该去向何方。
最终却是那把火枪的失落与归还促使我离开山野,走上昔日父亲经过的那片草原,观看更广大的世界。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我随手捏住一只蜻蜓的翅膀,旋即放开,看它迅速地消失在黄昏中。
“我是被迫离开的,无从选择旅行的终点。但你不一样,你能去很多地方,不必囿于一处。”阿席达卡坐在我旁边,捻了一下削好的箭杆,测试它们的重量。他仔细观察箭羽的形状,确保新做好的箭被射出时,能够飞得既远又直,箭镞由生铁制成,锋利闪光。
我灵光一闪,对阿席达卡说道:“我能去往东方,到您的家乡看看吗?”
“当然可以,你同雅库鲁一同前去吧,也算是代我看看那里了。”他说,“它记性很好,认识回乡的路,想必也怀念自己长大的地方。”
我颔首,转身去马厩前问道:“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比如带一句话,见什么人。”
“没有。”阿席达卡放下那枝箭,一双鹿眼几无波澜,“你只需要在回到这里的时候,告诉我你的所见所感,那就足够了。”
他仿佛自言自语似的,补充了一句,“家乡可以流放游子,游子自然也可以流放家乡。”于是我明白,他固然怀念故土和村庄,但也仅是怀念而已。
然后我向父亲请求:“在我离家之前,我能听完您和母亲的故事吗?”
他点头,目光变得遥远,即便听过旁人讲述他与她相识的种种,我还是最爱听他如水如火的叙述。
而阿席达卡的故事从战后的第一个春天开始讲起。
野花尚未绽开,紧紧攥着柔嫩的重瓣,兀自朝天挥起拳头。在它们的见证下,他张开双臂,她冲向他,撞进他结实的怀抱里。这是独属于他们的问候和约定,每一次相拥都用足了力气,仿佛要逾越肌骨的阻隔,成为对方的鲜血与呼吸。
“阿席达卡,教我你家乡的语言吧。”珊抬起头,对他说道。
闻言他一愣,然后那双眼睛就越发明亮起来,回答说:“好。”
他明白,她是想挨近他的往昔,读懂他这片土地上的历史,而他欢迎之至。
珊学得很快,当她能够用他民族的语言同他交流时,阿席达卡开口请求:“我可以为你唱歌吗?”
她望他一眼,并不反对,但也不解其意。
——她当然不会知道,他的家乡有一种说法,歌曲比言辞更能传情达意。
珊是从不唱歌的,然而她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韵律,这与她坦然自在的气质相符。阿席达卡注视着她,目光更深了一些,像在注视令人目眩的事物。此刻她也回视着他,眼里倒映出他的影子,既清澈,又深艳。他固然是与她不同的族裔,可是他拥有和她相通的心灵。
他想为她唱的歌在心中成形,不断经由声嗓流淌而出,像是一条火焰的江河,到此方知阿伊努族的男子倘若心中没有那女子,是断然唱不出歌的。
他凝视着她,重复无词的旋律,牵起她的右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