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公主]我自西方来(36)
阿席达卡沉默着,投向珊的视线分外温热,他的心声和她是一样的。实际上,他现在就想去咬她的嘴唇,将她的舌头含入口中。原来这种事情一旦尝试过就会迷恋不已,只要了解过便刻进躯体不会忘记,但他终究只是吻了吻她的额头,倘若幸福太过,人也是会晕眩的。
那一日珊从心中发现了自己对阿席达卡的爱,这爱情并非初初萌生,一早就在那里。
珊意识到自己爱着阿席达卡的那一刻,她想,是应该告诉他真相了。她必须叫他放弃来见自己,毕竟他们的时间流速并不相同。她能陪他到他生命的尽头,他却不能陪她到永远。
可是珊迟迟没能找到机会。换句话说,她犹豫了,一见到他的笑容,她就说不出口,她想和阿席达卡相处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珊的兄弟们察觉了这番心思。事实上,他们不反对她和阿席达卡结为伴侣,毕竟他们看得见,嗅得出,也听得清。每次与阿席达卡见面,珊都会发生些许变化,她原本心若涌泉,意如飘风,然而涌泉汇入天然雕凿的岩池,化作深潭,飘风的轨迹渐可捉摸,它放慢了脚步,温柔地掠过开花的叶尖。爱情将一对年轻人联系起来,就算天上有雷霆劈下来,也不能把他们分开。
他们自问其心,觉得阿席达卡对自己的妹妹来说,不失为一个好的伴侣。
某一夜,莫娜的儿女们待在高耸的岩石上,一道望向远方。群山淡影重叠,河流好似浮凸的血脉,在土地的骨肉上蜿蜒起伏。就在那时,珊的兄弟们冷不丁问道,珊,你喜欢那个人类,是不是?从前你们三日相见一回,如今恨不得一日见三回。
月色之下,垂于兽躯两侧的毛发缀满银辉,珊被晃了眼睛似的合起睫毛,以食指摩擦嘴唇,于面孔之上,夜游的赤山茶开放了。在她的沉默中,有千言万语蓬勃地生长起来,遮蔽了所有辩解。
“让他做你的配偶,倒也勉强使得。”先出生半刻的兄长率先开口。
“但最重要的是你的意愿,你是否想和他在一起。”第二位兄长接话。
珊沉默片刻说:“再长的河流也有源头,再高的树木也得扎根,阿席达卡有自己所属的族群,应当和同类在一起。人和狼已经够不一样的了。更何况我既不是人,也不是狼。”
第一位兄长说:“这世间不止有森林和达达拉城,也不止有人和狼。只要心意不改,你们总能找到共存之地,总能共同生活。”
第二位兄长说:“如果那小子待你差了,我们就咬死他吃下肚。珊,记住——你永远是我们的妹妹,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一点。”
他们作势龇牙,珊重展笑颜,“阿席达卡不会这样做。我相信他,你们也试着相信他吧。”
两头白狼喉中发出尖细的呜咽,用鼻吻拱乱了珊满头黑发,又伸出舌头,把她的前额舔得潮湿光亮。珊意识到他们试图用亡母的方式安慰自己,不觉鼻酸,她挨个抱住兄弟的脖颈,一张脸埋进野兽的长毛里,眼角无声沁出的泪落入其间,却不知自己是为何而哭了。
她立下誓言:“即便我选择阿席达卡为配偶,我也不会离开你们。”
后来狼兄弟们对阿席达卡说道:“母亲勉强承认了你,允许你和珊一起生活。这并不是因为你们同为人类,而是因为即便珊不是人类,你也只注视她,你清楚地看见了她。”
“否则我们哪有那么容易同意呢?”他们说道,“珊是我们心爱的妹妹,我们爱她如同爱自己的眼睛,即便她一生不去寻找伴侣,我们也会陪伴她,确保她活得自在幸福。但如果她有了伴侣的人选,我们绝不会反对。”
很多年后,当我的父亲睡在地下,我的母亲潜入林间,我仍会想起这一天父亲的神情与声音,想起珊的兄弟们曾经说过这样的话语。
阿席达卡与珊在西方一起度过了春天和夏天。
秋季到来之际,年轻男女之间酝酿已久的感情也行将成熟,珊和阿席达卡两手相握,坐在一起消磨时光。想说与能说的话一时都说尽了,只剩下一段柔滑的寂静,他们在沉默中呼吸,彼此的生活化作气味盈满鼻腔。
秋虫四起的清音汇成一部合奏,水稻成熟的香气飘散空中,远处听得农人丰收欢快的歌声,近处传来秧鸡此起彼伏的鸣叫,林中果实累垂压弯枝桠,风携同阳光把树叶染上多彩的颜色。常青的西方难得迎来这样丰艳的秋天,定睛望去,金黄、绯红、苍绿铺满了视野。
就在这时,珊沉着地开口:“阿席达卡,我可能要活很久很久,和这座森林一样久。”
阿席达卡侧头望她,难掩惊异之色,“珊,你能告诉我原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