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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公主]我自西方来(37)

作者:赴火 阅读记录

前因后果听毕,他垂下眼睛,睫毛交错间双瞳既深又亮,望来如有泪水闪烁。珊心头一颤,伸出手来摩挲阿席达卡的脸颊,那里是干燥的,可她仍觉得他在为她而哭,她的手势不知不觉变得温柔了。

而他顺势握住她的手,将它牢牢按在自己的面颊上,鼻息喷洒于掌心间。

“我明白了。”阿席达卡颔首,镇定得出乎她意料,大抵是因为他已见识过太多不可思议之事。回想起来,他能够同她并肩共坐于此,也是不可思议的。

“那样的话,珊就像是神灵了。”

她抽回手说:“阿席达卡,你想清楚。等你老了,我还是现在这副模样。你们人类盼望的应当是白头到老吧?”

可是他摇了摇头,没一刻犹豫,“即便如此……我也不怕。我请求你,成为我的妻子。”他说得那么自然又清楚,好像在心里想了千遍万遍似的。

珊胸前的玉刀映着日光,在她肌肤上投下黑夜般的光彩,她小心地摘下它,第二次递回阿席达卡手中,“这是你的未婚妻送的吧?如果拿着它,也许你还能回到村庄和她团聚。”

她的双眸不带一丝妒意,唯有真诚。阿席达卡不肯接过,连带着玉刀握住她的手。

“我不能再回到东方,也不想回去了。”

“为什么?”

“珊,我还没同你说过吧,我在自己的家乡就是个死人,伽耶给我的这把玉刀,既是护身符,也是随葬的遗物。我把玉刀给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比我更应当活下去。我不希望你为森林而死……我想要你活着,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

“这里有你,所以我才觉得它可以成为我的第二故乡。珊,你愿意叫我留下来吗?”

阿伊努族的少年用这一句话向白狼女表明了心迹,他决意扎根于此。

珊抱住了阿席达卡,她抱得很用力,有一瞬间,他感到一丝疼痛,但继疼痛而来的,是莫大的喜悦。他举起手臂,同样用力地回抱了她。

狼一生只有一位配偶,她不清楚人会如何,可他对她说,我只会有你一个。

“阿席达卡,我不能陪你老去。”

“这样的话,有生之年我都不会失去你了。”

他笑着对她说,往后若我变得老丑,愿你不要嫌弃我。

“那么,阿席达卡。”她说,“和我在一起吧。”

阿席达卡本是流放之人,割发时甘作漂泊之鬼,别乡轻易归无计,却在拥抱珊那一刹血肉满盈。他终究成了我的父亲,而她成了我的母亲。

我终于自阿席达卡口中听完了他与珊完整而真实的故事。这个爱情故事经历过岁月浇灌,如今根深叶茂,结出的果实之一就是我。

这是一个云如雪山的午后,当我从这个梦幻般的故事中苏醒过来,发觉阿席达卡眼角延伸出一扇皱纹。他不是当初遭受流放的少年了,刚毅的轮廓随着岁月流逝有了嶙峋的迹象,但他的双眸依旧如当初一般清澈,自浓眉下向他人投出具有穿透力的目光。

“您希望我成为怎样的人?”

“我希望你坚强、勇敢又自由,不必受任何人、任何事的摆布。我从小受着为王的教育,可是现在想来,却只是按部就班地做一切应做之事,并无其他选择,人生一眼就望到尽头。来到这里以后,我才发现,自己可以有另外一种活法。”

“若问我对你有什么期盼,我希望你能以文字记述下你的所见所感,那是比记忆更加可靠的载体,足以抵抗时间。”

“先前我不会读写,也未曾意识到它的重要性。”阿席达卡垂下眼眸说,“我是来到这里才开始学习的,因此我现在所使用的是和人的文字。若无文字,便无法记载历史。我族正因如此才被视作叛逆,可是谁还记得,我们本就生长在这片土地上?”

我这才知晓,阿伊努族并无本族文字可言,若要继承文化全靠口耳相传,或者以叙事诗唱出民族的神话与历史。所以对他们来说,记忆是极为重要的,忘却等同于死亡。而珊的智慧是于经历中积淀,从白狼神那里继承而来,在漫长的生命中,她的智慧将与记忆和爱融为一体,凝成美丽的结晶。

我点头应允阿席达卡,起身离去。

第八日的清晨,我准备停当,自厩中牵出雅库鲁,以及我惯骑的马。雅库鲁经验丰富,但它老了,我不想给它增加负担,便让它在前引路,骑马跟在后头。

“你想要成为怎样的人,去哪里,爱谁,我们不会干涉你的选择。”珊说,她知晓我的决定后,态度一如既往,“你因我和他降生,但你不必重复我们的路。”

“您能把它给我吗?”我看着珊说,她一定懂得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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