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公主]我自西方来(39)
我抬眼向屋中墙壁望去,想找到那幅大雁图,伽耶看穿我的心思,微笑着说道:“绣成三日时,我就将它烧了。”
伽耶跟随族中神巫学习,后来成为新的族长,其明智决断不下于前任。她感慨地对我说道:“小的时候,我只知道自己会嫁给阿席达卡哥哥,成为族长之妻,继而生儿育女,操劳家事,却未料到竟会有这一番境遇。”
无法反抗族内的规矩,取代他原本应在的位置,她的心情大抵是复杂难言的。我能肯定,倘若她可以选择,伽耶宁愿放弃族长之位来换取阿席达卡不必离乡,然而时间不可逆转,他们终究走上了不同的道路。至于幸福与否,那是冷暖自知的事。
伽耶问我:“西方的人们是怎样生活的呢?”
我向她讲述了那里发生的人神之战,伽耶听罢说道:“看来无论去到哪里都一样,所谓的极乐净土,果然只是梦呓而已。”
我从伽耶口中得知,不久以后,阿席达卡的族人就会迁往他处,建立新的村庄。我不免感到惊讶,便询问她原因。她苦笑着回答:“不得不走啊。五百年来,我们的族群衰落已极,若不去新的地方寻求发展,恐怕就要彻底寂灭于世了。而且我也担心,大和的将军总有一天会找到这里来,我们不肯做他治下子民,非战即死。”
“可我一路至东,所见之地皆受战火波及,也许你们无法寻得比这里更好的居所。”我说,“明知如此,你们也要离开吗?”
伽耶点头,神情坚定,“即便世上尚无和平可言,我们还是要走的。”
这个阿伊努族的部落其实并不允许成员与外人通婚,也许是害怕他们暴露这古老民族隐藏于此的秘密吧。通常情况下,胎儿尚存母腹中时,即担负起一桩既定的婚姻。伽耶和阿席达卡便是这样许下婚约的,两个孩子自小相处在一起,她叫他哥哥,这不止缘于习俗,更与血亲相关。然而,他们都来不及爱上对方,就天各一方了。
“某种程度上说,这是件好事。”伽耶目光垂低,眼睫投出一片云翳。我忽然发觉,其实她很疲惫,族人生命的重量都压在她的肩膀上。
五百年来隐居不出,血缘关系的狭隘与封闭使得村中婴儿体质孱弱,往往生来就患有疾病,屡见夭折。族内人丁日渐凋零,却碍于长老订立的规矩,勉强生活在这谷中。
而阿席达卡并非第一个走出这里的人,在他以前,已有许多逃亡的年少男女,年轻人们不甘心困守一隅,宁肯逃出家乡,寻求生存之道。
一声唳叫传来,我与伽耶的视线同时移到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中有一只猎鹰正在独自飞翔。
她轻声说:“也许被目为不祥的阿席达卡哥哥,才是真正幸运的人。至少他走出了这里,他的命运从那一刻起,就只由自己掌握。”
天上飘下小雪,恰逢村中举行送熊灵的仪式,我受邀参加,一头黑熊置身于木笼中,它是这场仪式的主角,据说它正是熊神的化身。女人们身着盛装聚集笼前,望着熊流泪不止,犹如送别一个亲自哺乳过的孩子。受缚的熊胸口深插一支钝箭,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不曾流半滴血,男人们用刀子连同头颅一起,剥下它的皮毛,众人分食熊肉,我也跟着吃了一些。酒经由喉咙滑入胃腹,带来转瞬即逝的灼热与刺痛,像烧着烧着就熄灭了的火。
伽耶的丈夫告诉我,阿席达卡在时,作为技术最好的弓箭手,往往由他对熊的心脏射出最后一箭,令它的灵魂得以解脱。然而有一年他听见熊痛苦的吼叫,竟迟疑了一瞬,为此受到族中长老的训斥。
这场仪式我没有见证到最后,伽耶安排我住在阿席达卡昔日的家中。族人感念他的牺牲,定时清扫这里,但常年无人居住,墙壁沁出积年的寒气。我两手互搓取暖,点燃火塘后坐了下来。
一颗火星爆开,恍惚之间,我看见对面坐着黑发鹿眼的少年,一只鹰使展翅穿过多年前的夜晚,径直落在他的肩头。十六岁的他停下编织斗笠的手,微笑着抚过雄鹰的翎羽。
我揉揉眼睛,再一看,屋里只有我一人而已。
我在阿伊努族的村庄中盘桓数日。离开的那一天,我回头望去,但见熊巨大的头骨被安置在一根长杆的顶端,空洞眼窝灌满了风,雪白底色上残留着肌肉的暗红。
我打个唿哨,催马快走。当我再次回头的时候,已经看不到阿伊努族的村庄了。
第8章 七、不老之山
◎仅此一次,白狼的公主允许自己于旁人面前表露悲痛,她以人类的方式告别唯一的爱人。◎
告别阿席达卡的家乡,我骑了整整一天的马,在风中把无名的思虑和惆怅一并抛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