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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公主]我自西方来(40)

作者:赴火 阅读记录

我想自己以后再无机会来到这座阿伊努族的村庄了,他们察觉出族群的渐趋没落,也在努力自救。与我出生的地方相较,阿伊努人对自然的敬畏是无与伦比的,在他们的生活里,神灵不可或缺。然而这并不能给予他们反抗大和一族的力量,征夷的朝廷败于时间,被征讨者则败于遗忘。

当人类实力增强,自然的神明就成为他们讨伐的目标,而当神明消亡不存,人类就会将矛头指向同类。只要活着,争斗就不会平息,不是与天斗,就是与人斗。

我有一种预感,终有一日,人们会丢弃刀枪弓箭,改用枪支掀起更大规模的战争,比枪更可怕的武器也会呼应着征服的欲望出现,无数生命消逝于不义的侵略中。泯灭人性换取一时的胜利,等候在后的是自绝的败局,亡魂逐渐积若山海,直至酿成焚烧己身的灾难。

黑帽声称人类的社会将他们这群人逼到边缘,为了生存,人类必须杀死神明。面对她的挑战,野猪们采取疯狂的手段证明自己的族群血性未尽,莫娜纵有三百年的智慧,仍然难以熄灭对人类侵吞自然的仇恨。山兽神凌驾于争斗之上,从未表现其立场,但最后带来毁灭与新生的也是这位无为的神明。仅仅一夜时间,森林与达达拉城尽皆化作废墟,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回到原点。

阿席达卡与珊留了下来,游荡世间的幽灵重获血肉,所能做的不过是努力度过这一生。他们不止想和爱人一起活下去,也希望他人能够活下去,故而一生致力于消弭战争的根源,维护势力倾轧间易碎的和平,而我已经看到他们为此经历了多少挑战。

每一方坚持的立场都有其道理,可我想不明白,人类生于自然中,最初与野兽并无分别,为何人与自然不可共存,为何人与人之间必须相争?难道文明的发展与掠夺密不可分,想要不伤害任何事物而活着,真的就那么艰难?

发生在西方的不祥之事,总有一天也会出现在东方吧。或许我的疑问永远无法解决,抑或者解决疑问的唯一方式是毁灭。

我并不希望自己的预感成真,因为凭我一人之力,绝无可能阻挡时代的车轮滚滚碾过,只能放任漩涡逐渐失控,将这一切都吞噬殆尽。

夜幕降临,我带着雅库鲁和自己的马进了一片杂木林,挑选一棵树就地坐下,收集落叶枯枝烧来取暖。枝桠失去了树叶,伸展成天空中浮凸的脉搏,吃罢干粮,我头枕绵长粗壮的树根入眠。雅库鲁安详地采食石蕊,马儿扭着脖颈打量落在背上的树精,缟玛瑙似的眼珠闪着亮光,它们的口鼻冒出丝丝白气,提醒着我,自己并不孤独。

我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出西方的平原与山川,故乡的溪水流经耳畔。

又赶了几日的路,气候逐渐温暖起来,景物的风貌也随之改变。我路过一片无人的草原,抬头望去,大片的火烧云铺在天空之上,犹如巨鸟舒展的翅膀,云朵边缘呈现多种色彩,赤红、蓝紫与深金相互濡染,密不可分。

疲乏从指尖开始灌注到四肢,我放开缰绳,任由雅库鲁和我的马自行饮水吃草,拿出水囊自去河边灌满,又捧水痛饮,随后吃了些包袱里的干粮。一只黑色的大鸟飞过,落下几片羽毛,我赶在羽毛拂过鼻尖前抓住了它,再抬眼看鸟儿的身影已缩成红豆大小。

大鸟飞向的群山呈现出我所熟悉的曲线和轮廓,我呼了口气,在草丛中摊平身体,明白故乡已近。

一人一马一鹿进入西方地界,马儿被我心中喜悦感染,欢快地打了个响鼻。远远地,我看见白肤黑发的女子等候在前方,经过数月的跋涉,再见亲人难免眼鼻发酸,我搓了把脸掩饰行将盈眶的泪水,笑着呼唤了一声母亲,下马扑进她的怀里。

我自颈上摘下玉刀,放进她的掌心,说道:“我见到了它曾经的主人,现在是该把它还给现在的主人的时候了。”

珊颔首,旋即问道:“你感谢她了吗?”

见我点头,她微笑起来,说:“那就好。”

我告诉他们自己身在东方的所见所闻,母亲饶有兴趣地听着,父亲则若有所思。听闻伽耶过得十分幸福,他面露一丝欣慰,得知族群即将远迁,他并不感到吃惊。他说这是最好的结果了,只要活着,就有未来与希望。

他对自己如今的生活并无不满,阿席达卡虽然失去了故乡,但能安顿在西方,他已然心满意足。

我感到阿席达卡与珊身上的某种气氛发生了变化,不禁开口:“我不在时,有发生过什么事吗?”

或因我有所察觉且一语中的,他们的神情中流露出惊异,但还是对视一眼,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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