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春天更晚来(60)
车快到她小区时,她忽然又叫我。
“晓禾。”
“嗯。”
“我不想嫁人。”
我心口一震。
她声音很轻,却清楚。
“我以前也不是真的想嫁人。”她说,“只是觉得到了年纪,好像应该这样。别人谈恋爱,订婚,结婚,生孩子。大家都这么走。我不走,就会显得我有问题。”
她说着,眼泪忽然掉下来。
“可是我真的不想。”
我看着她,心疼得几乎说不出话。
她低头,手指攥紧衣角。
“我以前一直以为,是我太挑,是我太冷淡,是我还没遇到合适的人。可是遇到你以后,我才知道,不是我不会喜欢人。”
她抬头看我。
车窗外的路灯一闪一闪,她的眼睛被酒意和眼泪泡得很亮。
“是我喜欢的方向,可能一直都不被他们允许。”
我的喉咙一下子堵住,这是林听第一次这样说。
她开始把自己多年对婚恋的抗拒和对女性的心动连起来。她开始意识到,所谓不想结婚,所谓对相亲对象没感觉,所谓一直拖着,可能并不是她有问题,而是她一直没有被允许看见真正的自己。
我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她没有躲。
“你没有问题。”我说。
她眼泪掉得更凶。
“可是我三十五了。”
“那又怎样?”
她看着我,像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我说:“三十五岁才看清自己,也不晚。”
她哽咽着笑了一下:“你说得好轻松。”
“因为我不是你,我当然不能替你说轻松。”我握紧她的手,“但林听,你不能因为发现得晚,就惩罚自己一辈子。”
她闭上眼,眼泪滑下来。
车到了她小区门口。
司机停下,回头问:“到了是吧?”
我说:“到了。”
林听却没有动。
她握着我的手,低声说:“你能不能陪我坐一会儿?”
司机有点尴尬。
我很快说:“师傅,我们再往前开一段,绕一下。”
司机应了一声。
车重新开出去。
林听靠在座椅上,手还握着我。她的力气不大,却没有松。我们在这座城市的夜里绕了一圈。车窗外是便利店、药房、居民楼、夜宵摊、还没关灯的水果店。每一处都很普通,可那一晚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林听在我身边,第一次没有急着回到那个让她窒息的位置里。
她后来大概是真的醉得厉害,靠着车窗睡着了。
可睡着前,她一直叫我的名字。
“晓禾。”
“嗯。”
过一会儿。
“许晓禾。”
“我在。”
又过一会儿。
“晓禾。”
“我在。”
她像是用我的名字确认自己没有一个人掉下去。每叫一次,我就应一次。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几眼,没有说话。我也不在乎他怎么想。那一刻,我只知道这个三十五岁的女人喝醉了,头疼,害怕回家,害怕相亲,害怕自己喜欢女人这件事会把人生弄得一团糟。
而她在叫我的名字。
我不可能不答应。
最后还是送她回了家。
她家在一个老小区,楼下灯有点暗。她站不太稳,我扶她上楼。她靠在我身上,整个人比平时软很多。进门后,我把她扶到沙发上,给她倒水,又找了毛巾让她擦脸。她半闭着眼,看起来很累,却一直抓着我的袖口。
“我不走。”我说,“你先松手,我给你倒点蜂蜜水。”
她慢慢松开。
我在厨房找杯子,听见她在客厅里很小声地说:“别走。”
我手一顿。
“我没走。”
她又说:“许晓禾,别走。”
我端着水出来,蹲在她面前。
“我在这里。”
她看着我,眼神迷迷糊糊,却很认真。
“你还要我吗?”
我整个人僵住。
这句话太轻,太软,也太疼。
我不知道她明天醒来会不会记得。可我知道,这一定是她心里很深的东西。她怕自己太麻烦,怕自己不够勇敢,怕自己反复,怕我真的有一天觉得累了。那个总说别浪费时间的人,原来心底最怕的是我不要她。
我把杯子放到茶几上,握住她的手。
“林听。”我声音有点哑,“你现在喝醉了。”
她看着我,固执地重复:“你还要我吗?”
我眼眶一下子热了。
“要。”
她眼泪掉下来。
我继续说:“但是我不要你用这种方式问。”
她愣愣地看着我。
“我希望你清醒的时候也敢问。”我说,“也希望你清醒的时候知道,你不是要被谁捡走的人。你是你自己。”
她听不太懂,或者说酒精让她没办法完全理解。她只是握着我的手,眼泪不停地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