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月王伸出手。

林宣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可那手没有停，它伸到他嘴角边，捻走了一粒饭粒。

很小的一粒，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那动作很轻，很自然。

林宣愣住了。他看见月王收回手，捻着那粒饭粒，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铁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可他的手指——那根捻过饭粒的手指，微微蜷着，像在保留什么触感。

林宣的脸忽然有点热。他往后挪了挪，拉开了一点距离。

“谢谢，”他说，“我可以自己来。”

月王点点头，什么都没说，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月国王城有花灯节。林宣被带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住了。满城的灯火，把整个岛屿照得如同白昼。

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孩子们提着灯笼跑来跑去，卖吃食的小摊冒着热气，卖花灯的摊子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金鱼灯，什么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

月国也有这些吗？而且，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他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走。月王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那双眼睛里映着满城的灯火。

“走吧。”他说。

他带着林宣，走进那片灯火里。

一路上，他给他买花灯。

先是一盏兔子灯，雪白雪白的，耳朵竖得高高的，眼睛是两颗红豆，憨态可掬。林宣接过来看了看，笑了。

月王看着他的笑，眼睛弯了弯。

然后又买一盏莲花灯，粉粉白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好看得很。

林宣一手提一盏，有些拿不下了。

月王接过那盏莲花灯，自己提着。然后又买一盏鲤鱼灯，红彤彤的，鳞片上贴着金箔，在灯火下一闪一闪的。

林宣看着他手里的灯，又看看那盏新买的，忍不住笑了。

“太多了。”他说。月王没说话，只是又买了一盏，然后递给身后的仆人。那仆人接过去，一脸哭笑不得，怀里已经抱了四五盏，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的。林宣看着那个仆人手里提着的一串花灯，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这满街的喧闹里，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可月王听见了。他转过头，看着他。灯火映在他脸上，映在那双眼睛里。那目光，温柔的，像是看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林宣没注意到，他正看着那些灯，笑得眼睛弯弯的。

走到一个甜品摊前，月王忽然停下来。林宣抬头看去，摊上卖的是糖水，热气腾腾的，有好几种。可其中一碗，他认得。

是冰糖粉。

这让他想到了蜀地的冰糖粉。

两个地方相距万里，甚至不是一个国家，也有一样的东西吗？

他愣住了，走过去，低头看着那碗冰糖粉。

和当年在蜀地吃的一模一样——糯米做的，浇着红糖熬的糖稀，撒着花生碎和芝麻，甜香扑鼻。红糖在热汤里慢慢化开，缠在雪白的米粒上，像琥珀色的丝线。

“这里也有这东西？”他惊讶地转过头。

月王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灯火把他高大的身影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和林宣的影子叠在一起。

“尝尝。”他说。

林宣接过碗，用勺子舀了一口。甜的。很甜。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糖稀的甜，花生的香，糯米的软，在舌尖上一层层化开。他忽然想起蜀地，想起那条热闹的街，想起那些他以为已经忘了的日子。

他抬起头，看着月王。“这是……”

旁边的仆人接口道：“这是王从蜀地请来的人做的。王知道林公子是蜀地人，特意让人去学的。”

林宣愣住了。

他看着月王，看着那张被铁面具遮住的脸，看着那双被灯火映得亮亮的眼睛。那个人没有看他，他正低着头，看着那碗冰糖粉，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手指搭在碗沿上，没有动。

林宣忽然觉得有点奇怪。这个人，为什么这样对他？知道他是蜀地人，特意请人来做蜀地的吃食；知道他喜欢花灯，买了一大堆；走路的时候总是走在他身侧不近不远的地方，会下意识想去扶他。他内心疑惑不解，低下头思索着什么。

可他想不出答案。他见过的人太多了，经历过的事太多了，多到有些人、有些事已经模糊成了影子。他只能把那些疑惑压下去，告诉自己，也许只是月国的王另有所图。

他端着那碗冰糖粉，一口一口地吃完。

月王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灯，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偶尔看他一眼。

那目光，温柔的，克制的，深沉的，像是藏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可林宣不知道。他只是吃着那碗甜的冰糖粉，看着那些亮晶晶的花灯，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难得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