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你们去吧。”她伸出手，把林宣领口那一点皱褶抚平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去吧，早些回来。”

林宣没有看冷渊，他看了一眼母妃，她站在那片暮色里，望着他，他心里涌起一些不知名的情绪，他想说“娘，我不想去”，想说“娘，我想跟您回去"……可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跟着冷渊走了。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有用。

他跟着冷渊走下台阶，走过那几棵古松，走出山门。暮色已经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像谁用指腹抹开的胭脂。山下灯火渐次亮起来，一盏一盏，像碎了的星星落在地上。福延和那些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把那些热闹的人间烟火隔在外面。冷渊走在他旁边，不远不近，没有说话。他走得不快，林宣也走得不快。他们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在寂静的山道上回响。

夏末的风从山下来，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和天地的火气。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阶，数着那些被无数人踩过的、磨得光滑如玉的石板。一级，两级，三级，数着数着，就乱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数什么，也许是在数他和冷渊之间隔着多少步，数不清的，他和冷渊之间隔着太多东西，隔着君臣，隔着帝位，隔着那夜蒙在眼睛上的绸带，隔着那块他认得的、比谁都认得的玉。隔着那些他不敢说、不能说、说不出口的话。

冷渊忽然停了一下，侧过身，让一个提着灯笼跑过去的孩子先过。那孩子仰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宣一眼，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一旁便衣的侍卫吓到了，跑了。

冷渊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你瘦了。”他说。

林宣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是吗？”他没有看冷渊。

冷渊没有回答，只是走着，走在他旁边，不远不近，和从前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第123章 风兮凤兮求其凰

山下的灯越来越近，人声越来越清晰。

山下是闹市，此刻天近黄昏，月上柳梢头，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人声鼎沸，卖花灯的摊子一个挨一个，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红的黄的绿的，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流淌的河。女子们穿着新衣裳，绿肥红瘦，三五成群，鲜活明媚。还有各种卖饮食的摊位，其中有七夕特供的卖巧果的摊子，油锅里的巧果炸得金黄酥脆，香气飘得老远。

街上人流如织，人群热闹极了，有挤挤挨挨在一个买配饰的摊子前说话挑选的，有在卖饮食的摊子上吃的不亦乐乎的，有猜灯谜的，围着一圈人，你一言我一语，猜中了便拍手叫好。

其实一路上许多人注意到他们，但是有侍卫不远不近地围着护着，才不让有些过于热情的齐国少女近身，京城的百姓不比其他地方，谁家临街的二楼扔块板砖下去都很可能砸到一个四五品的大员，运气好的，一二品……所以，他们看冷渊和林宣的身份是什么，虽猜不到十分，也猜的七八了。

走到街心的时候，冷渊忽然停住，“上面看得清。”他没有等林宣回答，伸出手，揽住了林宣的腰，那手很稳，有点凉，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触到林宣的时候，林宣忍不住浑身一僵。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轻了，风从耳边掠过，衣袍猎猎作响，一眨眼，他们已经站在了一座阁楼的飞檐上。瓦片青灰，被月光照得发亮。下面的人像蚂蚁，来来往往，看不清脸。远处的河面上漂着河灯，星星点点，像碎了的银河落进了水里。林宣站在那里，心跳得很快，他不恐高……只是，那只手还揽在他腰上，没有松开。

“你看。”冷渊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很低，很轻。林宣抬起头，天际忽然炸开一朵烟花，金红的，碎成千万点星光，缓缓落下来，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碗金箔，又一朵，又一朵，紫的，蓝的，绿的，把半边天都染成了彩色，烟花之下，无数孔明灯升起来，一盏一盏，飘飘荡荡的，像无数个小小的、温热的梦。

“你喜欢烟火，你喜欢热闹，从今年开始，每年的七夕节，我都准许放一夜的烟火，京城的百姓，每家都可以放一盏孔明灯，不过，以后每年今日，兵马司是要不眠不休了，免得孔明灯落在哪家百姓房前屋后，起了火。”冷渊说着，看着林宣，他的声音依旧金声玉振的，但是带着温和的笑。

林宣知道，他在与自己说话，向来清冷少言的人，甚至是在逗自己开心，可是……他不想说话，他更笑不出来。

远处有琴声，幽幽的，从河面上飘过来，不知是谁在弹，弹的是《凤求凰》。冷渊转过头，看着林宣。烟花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他那张清俊的脸在那一刻显得格外柔和，不是帝王的冷，不是神仙的清，是另一种，他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